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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臺先生之言,洞若觀火。桓,佩服。”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堂上所有的呼吸聲,“徐州遭災,確是實情。我軍此去所圖者,亦非地也。”
“非為地,那為何?”張遼皺眉問道。
季桓緩緩地抬起頭,眼中閃動著一抹令人心悸的寒光。
“為錢糧,亦為人。”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了徐州東海郡的位置上。
“諸君皆知,徐州之富,冠絕中原。然其富,非只在田畝。徐州東海,有煮鹽之利,商賈云集。其大族如糜氏者,更是富可敵國,家中糧倉之積,恐不下于一郡之稅!此其一也。”
“劉備,字玄德,仁義之名布于天下,然其入主徐州不過年余,根基未穩,對下邳、東海等地世家豪族,多行安撫,控制力實則有限。此其二也。”
“最關鍵者,”季桓的聲音,變得愈發冰冷,“蝗災之下,人心思亂。劉備要安撫徐州百萬之眾,早已是捉襟見肘。而我軍乃是百戰之師,兵鋒之利,天下無雙!我等攜天子詔書,奉‘保境安民’之大義名分,以雷霆之勢東進。劉備是開城以迎王師,還是閉城以拒天子?他若迎,則徐州錢糧皆為我所用!他若拒,便是抗旨不遵,我等正好就食于敵,名正言順!”
“至于那遍地災民……”季桓頓了頓,說出了一句讓陳宮遍體生寒的話。
“亦可為我所用。擇其精壯,編伍為兵。”
整個大堂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季桓那種將所有道義都棄之不顧的、赤裸裸的生存邏輯所深深震撼。
這不再是“驅虎吞狼”。
這是季桓主動地要將呂布這頭餓瘋了的猛虎,帶到徐州那片同樣遭了災、但卻更富庶、防備也更空虛的羊圈里,去進行一場血腥的“獵食”!
他要的不是去徐州種地。
他要的是去“吃”了徐州,以度過這場必死的饑荒!
陳宮看著季桓,嘴唇翕動,最終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知道,從道義上,這是萬劫不復的魔道。但從生存的角度,這卻是他們唯一能看到一絲光亮的路。
“好!”
呂布的眼中,重新爆發出驚人的神采。他猛地一拍大腿,那張因為饑荒與絕望而多日不見笑意的臉上,終于露出了屬于猛獸殘忍而興奮的笑容。
“先生此計,甚合我意!”他高舉起那卷詔書,仿佛那不是一道陰謀,而是一面獵殺的旗幟。
“傳我將令!全軍整備!”
“三日之后,我們東進徐州!”
……
三日后,大軍開拔。
這是一場近乎于逃亡的悲壯遷徙。
濮陽城中幾乎是十室九空。所有核心部隊的家眷、工匠、以及那數萬名被裹挾的屯田兵,匯入了這支浩浩蕩蕩的向東而去的洪流。
他們身后只留下一座被蝗災與酷政洗劫一空、滿目瘡痍的空城。
行軍的第一夜。
中軍大帳之內。
季桓正對著一幅簡陋的徐州地圖凝神沉思。他的身旁坐著沉默不語的呂布。
白日里,呂布是全軍的主心骨,他必須表現出絕對的自信與強大。但在此刻,這只有他們二人的帳內,他那緊繃的嘴角和微微蹙起的眉頭還是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安。
“先生。”呂布終于開口,聲音沙啞,“此策,比之在兗州,是否更為兇險?”
季桓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說道:“在兗州,是坐以待斃。在徐州,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呂布默然。他知道季桓說的是對的。
他站起身,走到季桓身后。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雙臂,從背后將那個仿佛承載了數萬人生死的瘦削身體,緊緊地圈入懷中,不留一絲縫隙。
他的胸膛寬闊而滾燙,如同堅實的城墻。
季桓的身體微微一僵,隨即便放松了下來。他將自己的后背完全地靠在了那片溫暖之上。
連日來,因為算計、因為絕望、因為那場與“天”的慘敗而繃緊到極致的神經,在這一刻終于得到了一絲喘息。
“我有時在想,”呂布將頭埋在季桓的頸窩里,聲音悶悶地傳來,“若是沒有先生,我此刻,或許早已兵敗失了兗州,如喪家之犬般,正不知該往何處投奔吧。”
“而跟著我,”季桓閉上眼睛,聲音里帶著一絲疲憊的自嘲,“主公或許會死得更快些。”
“那也比做狗強。”呂布的回答簡單而直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