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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大帳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這個充滿了血腥、暴力和決絕的動作給震懾住了。
然后,他們聽到了那個年輕人的聲音。沙啞,虛弱,卻又帶著一種如同金石般冰冷的穿透力。
“殺……一……儆……百。”
落針可聞的寂靜。
許久,許久。
“哈哈……哈哈哈哈!”
呂布忽然仰天大笑起來。他笑得前俯后仰,笑得眼淚都快要流出來了。
笑聲戛然而至。
呂布猛地站起身,一掌拍在案幾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他那雙狼一樣的眼睛掃過賬內的每一個人,最后,落在了那柄依舊釘在地圖上的匕首上。
“好一個‘殺一儆百’!”呂布的眼中閃爍著嗜血的興奮光芒,“傳我將令!三日之內,我要讓雍丘張氏,從這片土地上徹底消失!”
他看著面如死灰的陳宮,又看了看那個因為脫力而微微搖晃的季桓,臉上露出了一抹殘忍而滿足的微笑。
“公臺,你那套‘仁義’太過迂腐。我還是更喜歡……”
他伸出手,隔著案幾遙遙地指向季桓。
“……他這個。”
第9章 如臨深淵中
軍議散了。
將領們帶著或興奮、或驚懼、或凝重的表情魚貫而出。大帳之內,那股因激烈交鋒而繃緊到極致的空氣并未隨之消散,反而像是凝固了,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季桓被親兵攙扶著送回了臥榻所在的內帳。當厚重的簾幕落下,隔絕了外界的一切窺探,他那副強撐出來如同冰雕般的冷靜終于“咔”的一聲碎了。
他推開親兵,踉蹌幾步,撲到角落一個裝雜物的陶甕邊,彎下腰劇烈地嘔吐起來。
起初吐出的只是些酸澀的膽汁。昨夜被呂布強行喂下的那點肉粥早已消化殆盡。但他的身體似乎執意要將五臟六腑里某些看不見的東西給掏出來。他干嘔著,撕心裂肺,直到涕淚橫流,連胃都痙攣成一團。
他吐的不是食物,是他剛剛親手締造的那個沾滿了血腥和罪惡的計策。是從他口中說出的冰冷的“殺”字。
親兵被嚇了一跳,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季桓對他揮了揮手,示意他出去。
帳內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脫力地滑倒在地,背靠著冰冷的帳壁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身體因為高燒和嘔吐,篩糠般地抖個不停。他抬起自己的手攤開在眼前。
這是一雙陌生的手。干凈,修長,但掌心有薄繭。就是這雙手,剛剛在沙盤上拔掉了代表著一個家族數百條人命的旗幟。就是這雙手,握著匕首狠狠地扎進了地圖。
他仿佛能看到粘稠、溫熱的鮮血正從指縫間一滴一滴地滲出來。
一陣突如其來的眩暈讓他眼前發黑。他像是墜入了一個光怪陸離的夢境。他看到自己正坐在窗明幾凈的大學階梯教室里,他的導師,那位頭發花白、治學嚴謹的老教授,正在講臺上用痛心疾首的語氣講述著古代戰爭中的屠城與暴行。
“……同學們要記住,”老教授扶了扶眼鏡,語氣嚴肅,“史書上任何一句‘坑殺’、‘屠城’、‘盡滅其族’,背后都是成千上萬個活生生的人。是丈夫、是妻子、是老人、是孩子。他們和我們一樣,會哭,會笑,會痛。歷史研究者最忌諱的就是喪失對生命的敬畏,將人命當成冰冷的數字……”
數字……
季桓的腦海里清晰地浮現出雍丘張氏的宗族卷宗。那是他曾經為了寫論文,而從故紙堆里一點點考據出來的。張氏,兗州大族,傳至這一代,本家宗族男丁四百余口,女眷三百余人,再加上數不清的家仆、佃戶……總計,數千人。
他剛剛就在那場軍議上,輕描淡寫地將這數千人變成了一個冰冷的“數字”。
他感覺自己的靈魂正從軀殼中抽離出去,冷冷地懸浮在半空中,注視著地上這個蜷縮成一團的、名為“季桓”的陌生怪物。
“你到底是誰?”靈魂在問。
“我是季桓。”身體在回答。
“不,你不是。”靈魂在尖叫,“季桓會為了論文里的一個注釋,查閱幾十萬字的數據;他會因為同情一個歷史人物的悲慘命運,而徹夜難眠;他連踩死一只螞蟻,都會猶豫半天。你不是他!你是個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