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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應該在市博物館地下三層,那間文物分析實驗室里嗎?
閃回的記憶碎片比眼前的景象更不真實。龐大而精密的儀器,傳感器,數據屏。他的導師,國內頂尖的史學家,與一位物理學界泰斗站在一起。他們正用一種“非侵入式量子光譜分析儀”,試圖去激發一柄隕鐵鍛造的古戟,讀取其中可能存在的“時空印記”。
那柄戟,傳聞中屬于呂布的部將。
他記得,隨著儀器的功率緩緩提升,戟身泛起一層肉眼微不可見的漣漪。然后,刺耳的警報聲毫無征兆地響起,數據屏上所有曲線與數值瞬間變成一片毫無邏輯的亂碼。他聽到物理學家用一種混合著狂喜和恐懼的聲音大喊:“天啊……它的量子態正在向一個未知的維度坍縮!快斷電!”
最后的記憶,是視野被一片剝奪一切感官的純粹白光吞噬。整個身體像是被分解成了無數基礎粒子,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拉扯、撕裂,拋向了無法用任何已知物理定律來描述的奇點。那種感覺不是死亡,而是“存在”本身被抹除了。
他踉蹌地站起來,腳下的土地軟得像是踩在腐肉上。寒冷的秋風吹過,卷起一股更濃的血腥味。遠處,幾面殘破的黑色軍旗斜插在泥地里,旗上那個用篆體書寫的白色大字,即使被風雨剝蝕,依然清晰可辨——“曹”。
曹。
季桓的瞳孔猛然收縮。
曹字黑旗、環首刀、北方平原的深秋景象……一個念頭從混亂的思緒中冒出來,荒謬,卻異常清晰。
他開始瘋了似地奔跑,本能地想逃離這片死亡之地。他在泥濘中深一腳淺一腳,好幾次都差點被盤根錯節的尸體絆倒。他跑過一個穿著札甲的軍官,那人手里還緊緊攥著一卷殘破的竹簡;他跑過一個年輕的弓箭手,十幾支箭矢還好好地插在箭囊里,胸口卻被一柄長戟捅了個對穿。
這不是夢,也不是什么vr體驗。夢境沒有如此清晰的觸感,vr也模擬不出這種深入骨髓的絕望氣息。每一具尸體都在用他們永恒的沉默向他訴說著一個冰冷的事實。
這里是公元194年的兗州,濮陽城外。這里是曹操和呂布反復拉鋸、彼此耗盡了最后一滴血的戰場。他的意識,他的量子信息,被那個瞬間產生的時空漣漪“投射”到了歷史長河的某個特定坐標上。而這個坐標,似乎是因為他當時正全神貫注地思考著呂布的命運而被錨定在了這里。
他,季桓,一個21世紀的歷史系研究生,意識“覆蓋”了這具剛剛死在戰場上無名小卒的身體。
他停下腳步,大口喘著粗氣,冰冷的空氣像刀子一樣刮著他的喉嚨。他覺得自己像一段錯誤的代碼,被加載進了一個古老而殘酷的操作系統里。他和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就在這時,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粗重的喘息聲從不遠處傳來。季桓猛地回頭,看見一隊大約七八人的散兵正朝他這個方向走來。他們同樣衣甲不全,渾身浴血,臉上分不清是汗水還是泥污,但眼神卻像荒原上的餓狼一樣,充滿了警惕和疲憊的兇光。他們也發現了他這個唯一的“活物”。
幾人立刻停下腳步,握緊了手中的兵器。為首的是一個獨眼的絡腮胡獨眼大漢,他用一種季桓從未聽過的方言吼了一句什么,語調粗糲而古拙。
季桓聽不懂。他下意識地舉起雙手,做出一個表示“沒有敵意”的現代手勢。這個動作顯然出乎了士兵們的意料。獨眼大漢又厲聲問了一句,同時用手中的長戟指了指季桓。
他該怎么解釋?他無法解釋。說自己來自兩千年后?他們會把自己當成妖邪,一刀砍了。他選擇了沉默。在信息極度不對等的情況下,沉默是最安全的選擇。
見他一言不發,那獨眼龍失去了耐心。兩個士兵立刻上前,粗暴地將季桓的胳膊反剪到背后,用一根麻繩草草地捆了起來。繩子勒進皮肉,傳來火辣辣的疼。季桓沒有反抗,像一個木偶任由他們推搡著,加入了這支潰兵的行列。
他被裹挾著,在這片望不到盡頭的平原上行走。他通過觀察他們盔甲的樣式和行進的方向艱難地判斷著。他們的盔甲樣式混雜,但并非曹軍制式,行進方向是朝東。如果他沒記錯的話,呂布的主力,此刻應該就在濮陽的東面。
這是一支呂布的殘兵。
這個認知讓季桓的心跳漏了一拍。
呂布。那個在他貧瘠的學術生涯中占據了最多篇幅的名字。那個他曾在無數個深夜,對著《三國志》、《后漢書》的枯燥記載,試圖去勾勒、去理解、去想象的男人。那個勇冠三軍,卻又數易其主、剛愎自用,最終在白門樓殞命的悲劇英雄。
他就要見到他了?一個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呂布?
恐懼、荒誕,以及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一絲興奮,在他的心中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走了不知多久,天色漸暗。地平在線終于出現了一片連綿的營賬,星星點點的火光在暮色中亮起,像垂死野獸的眼睛。一股濃烈的馬糞味和劣質湯水的味道取代了戰場上的血腥氣。
押送他的士兵在一個看起來像是小頭目的軍官面前交差。軍官皺著眉,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季桓,眼神里充滿了審視和懷疑。季桓的氣質太干凈了,即使此刻滿身泥污,也掩蓋不住那種與這個鐵血時代格格不入的書卷氣。最終,軍官揮了揮手,示意將他帶下去,先關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