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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否意味著郵輪仍然承認他是人類?
南君儀懷有一種淡淡的欣慰跟憂慮,他站起身來,往舷梯上走去。
船消失了。
又或者說,船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只是那時候南君儀需要這只船,而此刻不需要。他的身體在迅速地發生變化,污染在身體上蔓延,與腳下的水域甚至船只融為一體,但是當走上郵輪的時候,他感覺到自己跟精神之海相連的一部分被切斷了。
郵輪是人類集體意志組成的庇護所,它隔絕精神之海,倒也不足為奇。
南君儀保持著人類的姿態走上郵輪,不過這種感覺更像一種擴散,就如同生長開的植物根系,追尋著渴望的水源竭盡所能地延伸而去,他則更全面。
郵輪里空無一人。
一開始南君儀感到困惑,他在空蕩蕩的郵輪里行走著,作為人類觀察郵輪時,它實在大得驚人,就如同一座海上的島嶼,可卻沒有任何聲音,也沒有任何人類生存的痕跡。
很快,南君儀的腦海之中就浮現出一個念頭。
記憶。概念。常理。
南君儀需要那只船,于是精神之海為他制造出了那只船,船只是投影,正如同郵輪一樣,人類需要它時,它便存在。
它對于精神之海而言,同樣只是一個投影,一個來自南君儀記憶中的投影。
又或者,這就像是水一樣,水上的人是真實的,可是水面中的人只是一個虛影,南君儀正站在一個虛影之中,當然看不到真實的人類。
但是,他該怎么前往實際的世界?
南君儀感到困惑。
困惑有助于思考,卻幫不上別的忙,南君儀只好開始在郵輪里游蕩,試圖尋找一些線索。
他仍然有人的腳步聲,能夠發出人類的聲音,他能夠輕易擺布郵輪上的食物跟餐具,而郵輪看起來還維持著人類能夠使用的模樣,光潔如新,仿佛隱形的人在這里勤奮地打掃過,每張桌子都很整潔,每張座椅也都等待著人拉開。
仿佛在等待著客人。
但那些客人并不會來到這里,他們不在這片投影里,在另一個地方,在水面之上,在真正的郵輪之中,在那個無法看到污染卻能夠承載人類的實際空間之中。
這里是真實,虛假的真實。
路過宴會廳時,南君儀下意識看向玻璃之中的自己,那里面并不存在一個人,只是一團混沌的物質,他僅存的身體已經被完全吞噬。
他忽然不知道該怎么想。
南君儀很少后悔,他認為后悔是一種不負責任的表現,一種欠缺自我認知的體現,一種承認自己失敗的行為。
然而此刻他在寂靜之中感覺到微弱的后悔,直到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你在這里?!?
那聲音從背后傳來,平靜而穩定,就如同南君儀曾經聽到過的無數次一樣。
如果不是南君儀足夠熟悉的話,他恐怕很難聽出那平靜之中的一絲顫抖,但是他沒有立刻回頭,而是感知到了另一個人的存在。
聲音帶來身體的共振。
南君儀轉身時,被帶入了一個鮮艷繽紛的世界,音樂跟人聲驟然在耳邊炸開,眼前的一切都染上了色彩,人們在不停地旋轉,舞蹈,鮮艷的舞裙形成彩色的圓圈,那些面目陌生的人在歡笑中哭泣,在哭泣中歡笑,然后醉倒。
觀復就站在人群之中,他緊緊抓著南君儀,像是不明白發生了什么事,他灰紫色的眼睛緊緊盯著南君儀的臉龐,就好像南君儀沒有任何變化一樣。
然而,很顯然不是如此。
“你……”觀復遲疑而茫然地說,“你……不再是你了?!?
他的神情難以捉摸,在驟然被巨大的幸福與喜悅擊中后,他又陷入極度的恐慌而無助,南君儀不需要察言觀色就能感覺到他的內心,這種聯系就像是水底下的暗流,難以看清,卻容易感受。
“對你而言是好事?還是壞事?”南君儀沉穩地問。
觀復搖搖頭,他撫摸著南君儀的手臂,低聲呢喃:“我不知道,從有限變成無限,從有始有終變為無始無終,對你而言是好事嗎?是我污染了你嗎?是我強行將你帶到我的世界來嗎?”
“那倒沒有。”
南君儀很愛他沒錯,也承認對觀復的愛使他盲目,可做出選擇的人始終都是南君儀自己。觀復再如何全能,南君儀也不認為他具有這樣的偉力,能夠強行改變自己的心意。
還不等他們說得更多,一對俊男美女拿著酒杯走過來,他們的面容都很陌生,起碼南君儀沒有任何記憶,應該是新上船的人。
不過這不是多么奇怪的事,觀復既然找了不少人來測試他的錨點,那么郵輪上必然已經過去一段時間了。
或生或死,更換一輪人實在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
“你的朋友嗎?”女人微笑著詢問,她的目光在觀復的身上打轉,只淡淡掃了一眼南君儀,看起來對他并沒有太多想法。
倒是男人驚訝地看著觀復握著南君儀的手,神色有些玩味。
“不。”觀復搖搖頭,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南君儀左右,柔情道,“他是我的唯一?!?
觀復對別人的目光從來不怎么上心,人家喜歡他也好,討厭他也罷,對他而言都毫無所謂。至于南君儀,他才從精神之海中蘇醒過來,許多思緒混亂一片,他梳理清楚自己的事已經頗為困難,更何況旁人,因此也對他人漠不關心。
這熱熱鬧鬧的宴會之中,他們兩人只一心一意地看著彼此,不再多說什么,就很快一同離去了,將滿腹疑慮的旁人拋在身后。
南君儀下意識仍想回自己的房間去,然而他離開得太久,房間已經易主,正巧遇到新房主出門覓食。那是個性子似乎有些怯懦的年輕人,戴著圓框眼鏡,小老鼠般不安地左顧右盼,見著他們也甚是驚慌,連眼睛都不敢對上,貼著墻壁謹慎地離開了。
這讓南君儀感到一絲好笑,他望著門上那個熟悉無比的號碼,忽然一陣恍惚。
觀復只是在旁邊問他:“你還想住在這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