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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那兩名女生之后,南君儀跟觀復走在小鎮(zhèn)之中。
盡管不遠處的劇院看起來格外迷人,可南君儀確信現(xiàn)在絕對不是探索的好時機,他們今天已經(jīng)耗費太多時間了。
他沉默得太久,以至于觀復不由得輕輕捏了捏掌心里的那只手,喚回南君儀的神智:“怎么了?你還在想那兩個女孩子嗎?”
“我看起來像濫好人嗎?”南君儀淡淡笑了笑,“我還以為你會比較符合這個稱號。”
南君儀緩緩呼出一口氣,眉毛皺起,目光再度投向那座輪廓逐漸清晰起來的劇院,他有點好奇這座劇院到了晚上會是什么模樣,可惜看一眼的代價實在是太大,大到讓人難以承受。
“我只是在想,另外消失的三個人去哪里了。他們是像我們一樣選擇相信那些孩子,還是像那兩名女士一樣,選擇獨立生存?”
觀復想了想,搖搖頭道:“我不知道。”
這讓南君儀啞然失笑:“我當然知道你不知道,如果你知道的話,我們何必在這里苦猜,直接破解過去就好了。”
觀復只是神色復雜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等回到小男孩的家中時,這個孩子仍然任勞任怨地準備了食物,食物跟之前比起來沒有變好,也同樣沒有變壞。他仍然非常愉快地跟兩個人打招呼,邀請他們吃飯,然后又繼續(xù)回到自己的閣樓上去了。
“有時候我會覺得我在雇傭童工。”南君儀看著那孩子的背影覺得有點好笑,他用一把傷痕累累的勺子舀起稀薄的湯,觀察了一會兒那奇妙的顏色,品嘗了一下那寡淡的味道,眉毛高高挑起又再放松,無奈道,“看來時隼想鍛煉我的腸胃。”
觀復對食物沒有什么怨言,他只是撕扯著那塊像巖石一樣的面包,很突然地開口:“那兩個女孩子恨你。”
這讓南君儀的手頓了頓:“是嗎?你看得出來?”
“嗯。”觀復聽不出來這到底是一句諷刺的玩笑,還是認真的詢問,總之他點點頭,“很明顯,我當然看得出來。”
“這很正常,因為我不愿意為她們做更多,有些人樂于滿足,而有些人則不然。”南君儀繼續(xù)將面包壓進幾乎無味的湯水里,漫不經(jīng)心道,“我曾經(jīng)認識一個女人……”
這句話實在有點像是某些小說的開頭,因此南君儀才剛說出這半句話,就忍不住自己笑了起來,引來觀復困惑的眼神。
他笑了一會兒才停下,繼續(xù)說下去:“她叫林雪,是我第一次經(jīng)歷錨點時的同伴。”
觀復推測道:“她也恨你?”
“她不恨我,她只是不喜歡我。”南君儀看起來不那么傷心,他的確不是那種會為了別人的看法而傷心的人,“她是個好人,樂于助人,熱心,善良,溫柔,愿意自己去承擔更大的危險。”
觀復從沒有見過她,甚至沒有聽說過她,因此他很快做出了判斷:“她死了?”
“是的。”南君儀點頭,“她死了,我不知道她在活著的時候有沒有渴望過從這種善舉會得到些什么,不過那都無關緊要,她死了。因為她做得不夠好,于是那個人為此恨她,甚至不惜恨到要毀滅她的程度。”
觀復靜靜地看著他,盡管南君儀不會為他人的看法而傷心,卻仍然會為了某些事而傷心。
“真可惜。”過了好一會兒南君儀才說,“她死前還讓我們快些離開,可她做得不夠,永遠都不夠,總會有人覺得不夠。”
“你認為這毫無意義嗎?”觀復問。
南君儀搖搖頭:“不,當然不會,我不覺得這一切毫無意義,時至今日我都記得她,我很榮幸跟她經(jīng)歷過錨點。我只是看到了另一些人的存在,那些會依賴這種善意的人,他們無限度地濫用他人的善良,一旦落空,就轉為怨恨,有時候這能夠輕易摧毀林雪這類人,比邪惡更甚。”
觀復猶豫了一下:“那你恨他們嗎?”
“不。”南君儀微笑道,“我沒有期待過任何人,對不期待的人何必怨恨?那也未免太過耗費精力了。”
“聽起來,這種善良很無用。”
觀復靜靜看著自己的雙手,他想到了初到蛭子村的那一天,他拉住小清的手,當時他在南君儀的臉上看到了某種無法言說的感情,至今他仍然不明白那是一種什么樣的情緒,只記得南君儀的多變正是從那一日開始。
這個疲憊、倦怠、慵懶……似乎對一切都漫不經(jīng)心到甚至有點神經(jīng)質的男人,在那一刻突然鮮活了起來,對著他展現(xiàn)出截然不同的面貌。
“怎么會?”南君儀玩味,“能夠怨恨,就證明這種善良的必要。當一切真正完全陷入混亂的時候,人甚至無法去恨,就被迅速的摧毀了。”
觀復沉默地坐著,他身上仍然殘留著過去那個殘酷而冷漠的身影,卻又變得太多。
當他從海中誕生的那一刻,就被拋入一個錨點,而后孤獨地行走在人類當中,感受著人類的恐懼,人類的冷靜,人類的愛與恨,人類的無助與強大。
在最絕望的時刻,觀復曾經(jīng)看過那些早已死去的人向上蒼祈求,向神明祈求,渴望得到垂憐,怒罵著命運的不公。
他們不知道造成眼下的困境正是人類自身,正是人類自身造就的世界,他們創(chuàng)造這一切,享用這一切,也摧毀這一切,如此驚人,如此澎湃,如同怒濤一般席卷而來。
那時候,觀復并沒有任何感覺。
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而來,他不恐懼死亡,也不渴望生存,他走在人群之中,如此的格格不入。
直到南君儀喚醒了他。
“那么我呢?”觀復忽然問。
南君儀不解:“什么?”
“精神之海創(chuàng)造我,讓我感受這一切。”觀復耐心地說,“又是為了什么?它希望我做什么?又不希望我做什么?它給予我一定程度的力量,卻似乎對我沒有任何期待。”
這讓南君儀陷入良久的沉默。
“我不知道。”最后南君儀說,“我不知道這個答案是什么,也許本身就沒有答案。”
“沒有答案?”觀復重復。
南君儀微微笑了起來:“是的,沒有答案。人們總是期待一個擁有力量的人做更高潔,更完美的存在,可是愛他的人往往希望他更自私,更在乎自我,甚至到傷害別人的地步也不要緊。”
觀復知道這一點,也知道南君儀在說什么。
摧毀錨點。
觀復想,他記得自己在南君儀面前殺人時的場景,那時候南君儀顯露出無法掩飾的震驚與厭惡,到頭來,南君儀卻又提議自己摧毀那些具有威脅的錨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