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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但不完全是。”南君儀淡淡道,“因為我想確保你們能夠離開,因為我對你們還算了解,也許你們可以提前結束這種痛苦。”
時隼怔怔地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才突然笑起來:“你聽起來一點都不像老南,我都不知道你居然對我們有這么深的感情。”
他笑了一會兒,又停下來了。
“這很痛苦。”時隼輕聲道,“我以為老金會比小詩危險得多,實際上卻截然相反……錨點是說不準的東西對吧?誰也沒有辦法控制,就連她們自己也只是無意識的投射,可是看起來還是有點像看著朋友在殺人一樣。”
南君儀只是平靜地說道:“錨點永遠不會結束,這種事也永遠不會結束,正如這艘郵輪會永遠航行下去,只要人們陷入絕望,錨點就會浮現。它會在你的身上出現,也會在我的身上出現,她們兩個人不過是先我們一步而已。”
“我還以為你會覺得世界上沒有任何無解的難題。”時隼微微笑了笑,他抱著自己的腿,蜷縮在吊椅上,“我還記得你當時告訴我,任何東西都有它運行的一套規則,只要找到規則,就能利用規則甚至打破規則。”
“它已經告訴我們規則了。”南君儀的臉上掠過一絲譏諷,“這個機制運行的底層代碼就是人類自身,只要人類不積累痛苦,怨恨,這個世界自然就會消失,但如果真想這么做,那么唯一可行的方案就是把所有人變成白癡。”
時隼驚訝了一下:“這會不會太過激了?”
“過激?”南君儀冷冷道,“人永遠不會滿足,無論社會如何改變,就算到頭來真的能滿足人的一切物質,那么痛苦只會從更深的追求里涌現。為什么我沒有別人那么美,為什么我沒有別人那么有魅力,為什么我沒有別人那么聰明,為什么我沒有別人那么快樂,為什么我不像別人有那么多朋友……這又公平嗎?”
“更不要說,短時間內連物質需求都未必能夠完全滿足。”
時隼點評道:“怎么聽起來像有點無.病.呻.吟。”
“你認為古時深陷于戰亂饑荒的人看向如今的人,會不會認為如今許多人的痛苦是無病呻吟?”南君儀玩味地看著他,“人一直在往前走,到了那時候,他們自有一套新的標準了。”
這讓時隼干笑了兩聲,隨后哀嘆道:“聽起來真讓人絕望。所以,沒辦法了?”
“如果有辦法的話,你就不會見到那只奇美拉。”南君儀淡淡地看向他,又很快收回目光,“我想金媚煙比你要注重隱私得多,人們的問題往往就出在這里,要么想要得太多,要么想承擔得太多。”
“也是……”
時隼的聲音低了下去:“這么說,要把你留在最后了。老南,真是不好意思,要留你一個人……不過畢竟你還有觀復,應該也沒有那么悲慘,對吧?看來談戀愛還是有一些好處的嘛。”
南君儀動了動嘴唇,很想說些什么,最終也沒能說出口。
他閉上眼睛。
身邊的吊椅上已經空無一人。
…………
“我感覺到了時隼。”
觀復敲了敲臥室的門,等到回應后才打開門,卻并沒有入內,而是靠在門邊,聲音里聽不出喜怒:“他找你道別了?”
“是啊。”南君儀翻過一頁書,神色淡然,“他比顧詩言跟金媚煙要有禮貌得多。”
觀復沉默了一會兒,才往里走,他坐在床邊,仔細地觀察著南君儀,好半晌才說道:“那你呢?你為什么選擇留下?”
“我不知道,你來告訴我?”南君儀輕笑了兩聲,從書中抬起頭來,戲謔地看著觀復,“也許是因為我太傲慢了以為自己什么都能做到?”
觀復只是安靜地注視著他,直到南君儀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我不是救世主,想毀掉這片精神之海是完全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南君儀緩緩道,“不但不可能,也完全不應該,就算真的有那種可能,那么即便不談現實的那些人,你又會不會受到影響?”
觀復沉默片刻,又問:“你在想這個?”
“我最多只能改變一兩個人的結局。”南君儀沒有接話,“其中沒有你。”
這句話本該夾帶些許憤怒或是痛苦,因為它聽起來實在令人心碎,然而南君儀的神色卻異常平靜,甚至稱得上沉穩,似乎并不為此而哀慟。
“也沒有你自己。”觀復說出了他的未盡之語。
“醫者不自醫啊。”南君儀輕笑道,“就算是我,也不可能又做錨點,又做破解錨點的人,如果真能夠那樣的話,我也許就不會來到郵輪上了。”
“時隼說被留到最后的人是我,實際上不是,被留到最后的人是你。”南君儀湊過去,跟觀復抵著額頭,他輕聲道,“我知道那是什么滋味,我知道有了希望的等待是什么感覺,我知道……”
觀復抓住他的手,急匆匆地說道:“我沒有后悔過。”
于是南君儀也心滿意足地笑起來,他褐色的眼瞳里有細碎的光芒在閃爍:“是啊,我也沒有后悔過。”
人是會變化的。就像是顧詩言一樣,她昔日的痛苦被郵輪上經歷的一切所取代,新的經歷塑造了新的她。
誰也不會停在原地。
他們都將要走下去的。
愛啊,如此痛苦,如此絕望,正因它曾令人感到甜美,感到幸福。
南君儀很快就低下頭,繼續翻看著他的書,仿佛剛剛發生的對話已經不再重要,他欣然翻過一頁,觀復卻沒有離開,只是也沒有打擾他。
翻動幾頁之后,南君儀忽然問道:“觀復,如果你有機會離開郵輪,或者說這片精神之海的話,你會選擇離開嗎?”
“去哪里?”觀復反問,“進入郵輪就是短暫離開精神之海,進入錨點就是離開郵輪。”
這讓南君儀啞然失笑:“當然不是這兩個地方,我的意思是,人類的世界,不只有錨點,還有更多別的東西,那個真正創造出一切的世界。”
觀復奇異地注視著他,忽然露出罕見的微笑,隨后垂下頭,握住了南君儀的手,輕聲道:“啊,我明白了。”
“幻想的殘酷性……因為那是不可能的事,因為那不可能做到,所以即便只是幻想,都讓人感覺到甜美的疼痛。”觀復吻了吻他的手指,“那時候你不想再喜歡我了,就是因為這個嗎?”
南君儀沒有說什么。
“我只是一個投影,在你的世界沒有真實的形體存在。”觀復垂下臉,“你應該明白,你擁有來到這里的權利,而我不具有去往你世界的權利。”
南君儀輕聲道:“這就是我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