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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過也可以是。”觀復微微一笑,“你所說的是一種宣泄的方式,而我所說的,則是另一些無法被發泄出來的渴望與執念。”
“人們無法自我愈合時,一些遺憾、痛苦、恐懼,包括愛意就會積攢在身體里,有些會隨著時光漸漸消磨,而有些則開始變得強烈,強烈到足以驅使人去行動。但是,同樣也有無法行動的人,那么這種情緒就會變成一種被身體所囚禁的恐怖能量。”
南君儀托著臉:“負能量,我在網絡上遇到過不少宣泄生活不如意的人。”
“那么它們就消亡了。”觀復淡淡回應,隨后繼續說了下去,“這種能量達到一定的閾值,或是遇到某些具有力量的場地時……就會被激活。”
南君儀恍然:“被詛咒的土地?”
觀復點點頭,繼續說話:“而這就是郵輪所航行的海洋,由無數生命的記憶、情感、情緒……所有無法在現實世界里表達與消解的‘精神力量’匯聚所組成。它們許多都僅僅只是碎片,或者就像是鐘簡這樣,封閉自身,隨著時間自動消散。”
南君儀說了個不太好笑的冷笑話:“噢?是蒸發后去天上當小雨了嗎?”
觀復沒有笑,繼續說了下去:“但是也有意識強烈的能量,就會成為一個錨點,發出頻率,吸引共鳴者。”
“至于郵輪,郵輪是一種‘集體潛意識的造物’,由無數個人制造而成,你不過是組成它的一部分。”觀復緩緩道,“它不過是人類潛意識對于安全的需求,在未完全墮落之前,人們需要一個避風港,僅此而已。”
南君儀喃喃:“避風港?”
觀復看著他的笑,覺得有些凄涼,像一種嘲諷,又包含著更多的東西。
“真讓人意外。”雖然這么說,但南君儀的聲音跟態度都很平淡,“那么,我們這種被帶到郵輪上來的人,又在哪個階段?未激活?卻已深陷其中嗎?”
觀復并沒有立刻回答,他的飯菜已經吃得相當干凈,于是真正放下筷子,穿過涌動的人群,看向食堂外——或者說,看向更遙遠的那個維度。
“你對夢怎么看?”
“不怎么看,一種生理和心理共同展現的現象。”南君儀緩緩道,“怎么,你想說夢也是這一部分的所在嗎?”
觀復可恨地點了點頭。
“人的精神就像一座冰山,露出水面的地方只是一小部分,在海面之下還藏有更加龐大的領域,藏匿著你自以為遺忘的記憶、被壓抑忽略的情感、被掩蓋腐爛的創傷。”
“難怪……”南君儀聳了聳肩,“難怪總是有些人看著好好的,其實已經病入膏肓,前一天還在對你笑,第二天就打算用死亡來解脫。”
觀復的目光落在了南君儀的身上,變得很溫柔,也很輕飄:“在這些積累的能量渴望釋放,而你又暫時還能忍受的時候,夢就成為了一個節點,一個通道,將你帶了進來。”
“真糟糕,我討厭不會醒的夢。”
觀復卻意外的好脾氣:“人不是常說人生就是一場大夢嗎?人生最終是以死亡為終點,那么夢本身就是步向死亡的,當然也就不會醒了。”
南君儀用雙手捂住臉:“你確定要在這種時候跟我談論這么藝術的話題嗎?”
這句話雖然說得很輕松,可是南君儀的身體卻在微微顫抖,難以言喻的恐懼悄悄從尾椎爬上來,如同黏膩的蛇行,一點點纏繞上脊柱,強烈的寒意襲擊了他。
“所以……我不是因為倒霉,也不是什么天選之人。”南君儀輕笑起來,語調仍然幽默詼諧,“而是我本來就是其中的一份子,一個注定要誕生的病灶?”
食堂的人漸漸變少了,飯菜里的油脂凝結成雪白的圓點,食物失去原本的香氣,看起來讓人更沒有胃口了。
“那你呢?”南君儀不想再談真相了,他需要一些時間來消化,來喘息,“你是什么?我是說,既然你說自己是個房東,那么就意味著你應該跟我們不同。我想,你不是活人吧,應該也不是按照正常的流程進來的,特別是考慮到你那些小小的超能力,還有失憶……”
真相不常令人感到安慰,人們發了瘋地尋找真相要么是為了讓自己顯得不那么愚蠢,要么就是從中尋找解決的辦法。
南君儀暫時沒有辦法,他意識到自己現在正在一座自己添磚加瓦的精神病院里接受注定失敗的治療,并且幫已經失敗的病人進行治療。
至于觀復,觀復又是什么呢?
南君儀想要另一個真相。
觀復靜靜地微笑起來:“你說的沒錯,那么,你自己來尋找答案吧。”
南君儀遲疑地看著他,看著觀復伸出來的手,他低著頭,很認真地看著那只手,認真地幾乎有點可愛。
于是南君儀短暫地放下憂慮,將手擱置在觀復的掌心上。
觀復的形體在霎那間消散了。
那雙沉靜而具有威脅性的眼睛,那張英俊而令人敬畏的面容,包括高大而挺拔的身體也在這一刻完全失去了真實的概念。
南君儀無法形容自己看到了什么,從人類貧瘠的語言之中,他挖出“混沌”兩個字來形容觀復。
“這就是你。”他低聲呢喃,“你就是……”
南君儀一時間無法描述,該說觀復是什么?一種世界的意志嗎?這片精神世界誕生出的唯一生命體?又或者說,他只是一個概念?
“一個投影。”觀復淡淡道,“我只是這個世界投下的一片影子,同樣是被這片精神之海孕育出來的怪胎,模仿著人類的外形跟自我認知。”
說著話,觀復的模樣再度浮現出來,先出現的是他的手,觸感溫熱,柔軟,脈搏跳動著——
然后是身體,南君儀曾懷疑過觀復的心臟是否具有用處,現在來看應該是為了模仿人類而存在。
最后才是面孔,那張并不討人喜歡的英俊面孔,冷峻,平靜,對自我并無動搖。
食堂里走得逐漸沒剩下幾個人了,鐘簡似乎也已打算起身,正在收拾碗筷,準備放到回收的窗口。
看著他的背影,顯然兩人必須要跟上去了。
在起身之前,南君儀問了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等下,那你現在算多少歲?我有違法……算了,這里法律也管不到,我有違道德嗎?”
觀復漠然地看著他,起身離開了。
第170章 真相(05)
起身時,南君儀仍必不可免地感覺到一陣微弱的眩暈。
這種眩暈感來自剛剛得知的真相,盡管南君儀努力去接受,可顯然身體要比思維更加誠實,更直接也更原始地反應出他對真相的不耐受——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