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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丘子先他一步開口了,“春生……你還記得我說過的話么?”
“哪句?”
丹丘子抬眼朝摘星樓的方向看去,那摘星樓高聳巍峨,在陰沉的雨幕里,仿佛穿透了天。
“那天……”丹丘子唇色蒼白,氣息哽咽,“我記得清清楚楚,師傅……便是從那高樓之上跳下來……活生生地摔死在了我的面前……師傅是你和我一起下葬的……你知道的,那樣高的樓……摔下來就連個全尸也沒有……”
他們兩相對峙地站在雨幕里,雨越下越大,兩人渾身都濕透了,卻誰也沒想讓誰。
丹丘子懇求道:“春生,我們走吧,這占星的器物我不想送了……我怕……”
“丹丘子……”逢春生緩緩地抬起傘,他面無表情地隔著雨幕看向他,臉上還殘留著冰冷的雨水,他說:“你以為我們有選擇么?國師大人一日不占星,我們的日子便一日不得好過,我們所有人,包括岐山那些,不過都只是陛下放在天秤上威脅大人的砝碼罷了,送不送這玩意,我們根本就沒得選。”
他說著朝丹丘子步步逼近,“你若是不想送,那你就將箱子給我,你回去?!?
丹丘子搖搖頭,抿著唇抱著箱子死不撒手。
逢春生也不知道他在犟什么,他垂眼說了一句狠絕的話,“我倒是希望那位大人也硬氣一點,他最好是也從高樓上跳下來,步師傅的后塵?!?
丹丘子驚愕地瞪大了眼睛,他自小同逢春生一起長大,卻從未想過這個比自己大一歲,處處照顧自己的同門,竟會是個如此惡毒的人,他只覺得這雨幕將眼前這人淋濕,淋得身形不穩(wěn)、淋得越來越詭異。
逢春生冷冷地繼續(xù)道:“最好是……摔死在陛下面前……陛下不是要拿我們做這桿秤的砝碼么?那便叫這桿秤失衡,被砝碼壓垮!”
他說到最后笑了起來,他甚至還反問:“丹丘子不想么?”
突然天際劃過一道巨亮的閃電,這閃電如同將天幕撕裂了一般,露出一個巨大的缺口,雨水由此倒灌而出。
閃電映照在了兩人的臉上,也將他們兩人都嚇了一跳。
逢春生收斂了幾分神色,朝丹丘子伸出手,“箱子給我吧?!?
“春生……”丹丘子喃喃地喚了他一聲,最終還是猶豫著將箱子交了出去。
逢春生一把接過箱子,他站在雨幕里,一字一句同丹丘子道:“丹丘子你聽好了,不管誰生誰死,我只要我們兩個好好活著,你聽明白了么?”
他說完也不待丹丘子回應,提著箱子就朝摘星樓跑,那一路連泥帶水,撲騰了一身,而站在那的丹丘子渾身卻干干凈凈的。
不一會兒雨幕里突然傳來了此起彼伏的叫喊聲,夾雜在大雨和閃電里,一時間吵鬧荒誕得如同夢境。
丹丘子站在那,渾身都好像被雨水浸濕了,整個人涼得厲害,甚至還忍不住開始打擺子。
道是很玄妙、很機緣的事,可那天丹丘子就是悟了,就像他師傅說的,他于修道一事上有天賦,所以給他取名也偏了心,逢春生的名字寓意雖好,可卻不是“子”字結(jié)尾,他丹丘子不一樣,同他師傅一樣帶個“子”字,生來就是要修道的,所以逢春生煉丹,他修術(shù)。
他知道遠處是因何而喧鬧、因何而嘈雜,他甚至都能聞到雨水里的血腥氣,以及大雨短時間之內(nèi)不會停歇的訊息。
大廈將傾。
丹丘子扔下傘,什么也顧不上了,他只想找到逢春生,他想起逢春生最后同他說的那句話:“不管誰生誰死,我只要我們兩個好好活著?!?
第36章 長生觀(三)
一片混亂的大雨里,到處都是亂哄哄的,所有人都在雨里慌亂掙扎,丹丘子瞪大了眼睛,試圖在這些人中找到逢春生。
他突然聽到一旁有人悲戚高呼:“天要亡我大晏朝啊!”
這話說得實在是放肆。
下一秒一雙冰冷的手捂上了他的眼睛,緊接著有什么溫熱的東西濺到了他的臉上。
丹丘子臉色煞白,他猜到了那是什么東西,經(jīng)不住又打了個擺子。
背后那人湊近他,輕聲同他道:“丹丘子,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是逢春生的聲音。
丹丘子抿著唇不敢開口,他既疑心臉上的血會落到嘴里,又帶著幾分惶惑,他該如何同逢春生說呢?
說他悟道了?而在悟道之前所有事情都有跡可循,他甚至能預測到很多事情的結(jié)局。
一如此刻,他預感到了一個王朝的覆滅。
他開不了口,他只是伸出手,死死地拽著逢春生哀求道:“春生……我們走……”
可逢春生收回手,細細地替他將臉上的血跡擦干,他捧著丹丘子的臉,隱隱有些激動:“他跳下去了!他當真跳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