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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蓬伸手好意將人扶了一把,掌心下的胳膊也不知是因為夏夜的風,還是擔心受怕,一直在瑟瑟發抖。
他抬眼,就著并不清楚的月光,將人仔細打量了一番。
姓尹的這位內侍年紀在宮中已經算很大了,面容蒼老。論理這樣的年紀,早該離宮頤養天年了,可孫蓬記得自己當差時曾多次遇見過這位尹公公。
他年紀大了,做不得在元后身前當差的活計,大多時候就留在清寧宮的茶水房,給元后燒燒水,煮煮茶。
“宮里有規矩,這些東西不得放在宮里任何地方焚燒。尹公公這個時候究竟是在祭奠誰?”
孫蓬一眨也不眨地盯著尹內侍。此事實在有些蹊蹺,以一個在宮里當差多年的內侍來說,這樣的錯誤絕不會犯,因而他甚至有理由懷疑,尹內侍做的事情可能會對元后或是其他人不利。
“孫侍衛,奴才也知道這宮里頭的規矩,只是……只是眼見著明日就是中元節了,宮里查的嚴,奴才這才想著今夜給……給奴才那兩個可憐見的干閨女干兒子燒點東西。”
尹內侍說著,眼圈泛紅,背脊顯得越發弓起。
這宮里的內侍哪個有了點年紀后,不會收那一兩個干兒子小徒弟的。宮里有宮里的規矩,上了年紀的內侍注定留不下一兒半女,主子們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由著他們收干兒子。
因而,尹內侍說他有干閨女干兒子,孫蓬并不覺得奇怪,只是……
孫蓬低頭,看了眼已經燒得差不多了的經文,蹙了蹙眉問:“他們……沒了?”
尹內侍嘆了口氣:“沒了。這宮里吃人,兩個孩子都沒了。孫侍衛,能聽奴才說會兒話么,奴才心里悶得難受。”
尹內侍原本并不姓尹。這宮里頭所有的內侍,幾乎沒有帶著本命進宮的。入了宮,去了勢,就連祖宗都可能覺得丟人,哪里還配用原本的姓氏。
尹內侍三歲被賣進宮,這姓跟的他師父,他師父原是先帝身邊的內侍總管,先帝去世時跟著殉葬了。二十歲的時候尹內侍被調到了當時仍只是皇子的熙和帝身旁,繼而又成了元后的內侍,那年他被賜名聞玉。
但這個名字,除了元后,誰也不會喊,尤其到了冷宮之后,所有人都只喊他尹內侍。
在元后身邊這一待,就是幾十年。當年的皇子成了皇帝,當年的王妃成了太子妃。尹內侍也到了該為自己身后事考慮的年紀。
他認了一雙干兒女。一個叫.春瑛,一個叫小茍子。
春瑛是被爹娘賣進宮里來的,和許多窮人家一樣,為了籌錢給兒子娶媳婦賣了親閨女。小茍子則是家里太窮,自個兒把自個兒賣進宮的。
兩個孩子都不過才十來歲的模樣,乖巧伶俐,都是好苗子。尹內侍一心想把兩個孩子養好,日后自己走了,也好叫他們在宮里不受人欺負。
十多年前,元后被廢,他跟隨元后一起入了冷宮,兩個孩子被安置在御膳房當差,日子倒過得還可以。
尹內侍不止一次地收到了兩個孩子攢俸祿給他買的東西,心里越發覺得這兩個孩子養對了。
哪里知道,就在寶應三年,兩個孩子前后失蹤。都說生要見人死要見尸,尹內侍冒著被責罰的風險,托了許多人,都沒能找到兩個孩子。
“這宮里頭吃人,每日都有人死。我知道,春瑛和小茍子多半是已經死了,可人死總歸是有死的去處。我出過宮,去過亂葬崗,也在宮里能找的地方都找了個遍,但就是沒找到兩個孩子的尸體。”
尹內侍紅著眼眶。他年紀已經大了,也不知還能活多久,卻是連一雙兒女的尸體都找不回來,便是去了陰曹地府,也無臉和他們相認。
“中元節了,我夢見春瑛喊冷,小茍子哭著喊疼,我這個做干爹的,心里疼得厲害。孫侍衛,我不是不知道宮里的規矩,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