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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醒了,感覺如何?”
葉輕塵坐起來,一迭聲地發問:“我睡了多久?現在是何年月?金元寶約定的出海日期可到了?”
“戲本子看多了吧”,陸澈低笑,“放心你沒有昏睡七七四十九天,我們夜訪教主,只是昨夜的事。”
葉輕塵這才放心下來,精神松弛,肚子也餓了。鼻尖動動,嗅到空氣中有食物的香氣,于是伸腳去夠地上的木槿花軟履,下床洗漱。
桌上放著一碗閩州魚丸粥,配一小碟本地吃食“五香”,兩道都是陸澈一大早新鮮買來,還冒著熱氣。
陸澈雖然擅長做菜,自己對食物卻沒有特殊的感情,果腹之物耳。但看她吃東西,總覺得特別的香。
她一手壓住胸前衣襟,一手柔柔地轉動湯匙。小心翼翼地將魚丸咬開一個小口,吮吸湯汁,再滿意地一口吞下。
末了,身體微微前傾,認真地吹散粥上的熱氣,一勺勺慢慢往櫻唇里送……吃得考究,且有煙火氣,飽含對食物的情義。
陸澈不自覺地嘴角上揚。
葉輕塵喝著粥,含糊道:“昨天我們兩個無端相繼昏睡,絕非巧合。不過我們明明已經很謹慎,沒有喝下圣水,不知道是什么時候中招的。”
“那不如反過來想一想”,陸澈打開了思路,“我猜,金元寶可能反其道而行之,用罌夢花粉入香,而把解藥加在圣水中。如此一來,虔誠教徒可順利離去,而混入其中調查他的人,正因為謹慎,反倒中招。”
“有道理,我們在進入大殿時就已經吸入致幻的高香,后來藥力發作,分不清現實夢境的感受,也和在泣血林的時候很像。而且,阻攔我們來閩州的阿海腕上也有刺字,蓬萊仙教中,可能就有當時授意孟桓主仆種植販賣罌夢花的幕后之人。”
“以前只道捉影軒殺人如麻,原來還懂一些裝神弄鬼的仙術,昨晚寺廟中的手指著火、屏風顯字的把戲,還挺能唬人。”
“啊,這個我也會”,葉輕塵吞下一顆魚丸,“先在小桌上撒樟腦、硫黃與磷粉,金元寶在桌上一遍遍畫符咒時揚起大量粉末,樟腦揮發,硫磷易燃,于是他的手指就著火了。他手上事先裹了面粉,迅速點燃屏風后就吹滅了指尖的火,所以不會燙傷。”
陸澈觸類旁通:“那屏風上想必也事先用硝石水寫下了名字,晾干后字跡消失。但硝石易燃,屏風起火的瞬間,那些字就先燃了起來,于是有了天選教徒的通靈神跡。”
葉輕塵很滿意:“這位郎君學思敏捷,以后若在大理寺混不下去,歡迎來莫愁居隨我云游四海。”
陸澈莞爾:“好,若有那么一天,請務必收留在下。”
***
在等待出行的三天里,葉、陸二人已經準備好干糧、行囊,并捋清了案件線索——
蓬萊仙教的背后應該就是捉影軒,所以派出阿海混入船上制造事端,阻止他們前來閩州。
鐘情見到死去的妻子歸來是因為心有所思,服下罌夢花粉后產生幻覺,流連夢幻不愿接受現實;趙彪手不再疼,也是因為罌夢花粉麻醉鎮痛的功效;而最神奇的“變錢仙術”,也不過是拆東墻補西墻,通過前期以小化大,讓百姓嘗到甜頭,再一朝卷錢跑路的陰謀。
現在只剩下最后兩個疑點,那就是既然已經騙錢成功,金元寶為何還要帶走二十名青年男女。帶走之人,無一老弱,莫非是為捉影軒篩選新成員?
還有,大棠輿圖上,從來沒有蓬萊仙島這個地方。 他們要去的,究竟是哪里?
這些疑團,只等他們行動當天,尾隨其后,一探究竟。
由于此事重大,不容有失,很可能涉及捉影軒的根基。
然而,金元寶狡猾敏銳,教徒又盲目忠誠,為了避免暴露行蹤,最后決定只由陸澈和葉輕塵二人帶上食物和水,乘坐小船跟蹤蓬萊教的大船。
臨行前,陸澈交代閩州司馬,在他們走后,再把真相如實告訴被冒名頂替的鐘情。
“到時教主卷款逃走,謊言不攻自破,他定能原諒我們頂替之事。”
葉輕塵則為趙彪留下了莨菪藥粉:“這個記得讓他手痛發作時服用,有類似罌夢花的鎮痛功效,但于神思健康。至于鐘情,相思無藥可醫,只能讓他慢慢被時間治愈。”
閩州司馬搖頭微笑:“陸少卿與葉姑娘,真的很像。”
異口同聲的質疑:“何以見得?”
“只是兩個小小衙役,本不必理會他們所念所想。你們會在意斷案之外的‘無聊之事’,足見對百姓真正的情義。”
胡司馬拱手一揖:“此行兇險,千萬珍重。”
第71章七 蓬萊仙島(十六)消失海上
申時。建溪港。
蓬萊仙教一行將十多只沉甸甸的箱子抬上船,大船載著活財神和一眾教徒緩緩啟航。
陸澈提前租下一只小篷船,緊隨大船之后,船夫熟練地搖櫓,穿梭于波濤之間。
篷船行了數十海里,天上出現了形狀奇怪的云,像蒲扇的骨架,長六七尺,帶著絢爛的光暈橫掃天際。
美得讓人不安。
有經驗的船夫面色一沉:“夏秋間,或云物慘然,其暈如虹,此候則颶風必發……這海上,恐怕要變天了。”
好在陸澈已經事先付了一大筆酬金,并承諾抵達之后,再給一份。船夫想著自己反正水性好,心一橫,繼續往前開去。
不知又跟了多久,天已經完全黑了。陸澈和葉輕塵在船蓬下休息,兀然聽得船夫一聲驚呼:“前面的船上,有鬼啊!”
二人立刻鉆出船篷,看見活財神他們乘坐的大船發出幽綠的光芒,夜幕之下,恍若鬼火森森。
陸澈平靜地解釋:“那只是涂抹了磷漆,暗夜顯色,不必驚慌。”
葉輕塵想到了另一層:“如果他們只是偶爾出海,應當和我們一樣付錢租船才對。既然船只特意裝神弄鬼有所裝扮,說明是他們自己長期使用的。蓬萊仙教經常出海,不知所謀何事?”
見這兩人氣度不凡,處變不驚,船夫稍稍安下心來,又跟著前船行出一百海里。
不過,兩船體量不同,他們的小蓬船逐漸被前面的大船甩開一定距離。
船夫臉上愁云慘淡,葉輕塵出聲安慰:“跟不上也無妨,知道他們大致方位就行。跟得太緊了,還容易被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