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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的陸澈還沒有現在這般沉穩,少年意氣看不得彪形大漢為難一個和自己年紀相仿的小女娘,而且自負地相信自己看人識人的眼光。
那小女娘面色蒼白,眉眼清靈,想來不是壞人,身無關牒又想出城,必有難言之隱。
他不愿意發人隱私,也懶得多問,順手救下之后兩人從此陌路。
這段舊事如今記得深刻,只因為這算是陸澈心頭一樁憾事——當天,他回到家中,就聽父親說起,有人潛入大理寺行刺長孫正輔,兇手在逃,全城搜捕。
得知他整天在城門練習辨人,父親問他是否見過可疑之人。這一日給他留下深刻印象的唯她而已,他答“不曾”。
她身形單薄,眼神清亮又憂愁。城門就在眼前,她卻仿佛天大地大,再也無路可走。比起“可疑”,“可憐”才更貼切。
后來又過了幾天,他才聽長孫正輔說起,那天的刺客很像失蹤的小郡主林羲和。若是加上這個限定,那位神秘的小女娘,倒是極為符合。
年少的陸澈一度很自責,他和這等大案唯一的幸存者,就這樣擦肩而過。永遠也無法得知,她為什么在全家被刺殺后不稟明身份求助官府,而要獨自出逃。
又是為什么要潛入大理寺,刺殺廉潔奉公的師父。
第48章五 長安不安(十七)隱形兇器
重溫案卷,陸澈不禁有了一個奇怪的念頭——當年城門疑似林羲和的那個小女娘,年紀與自己相仿。推算一番,如今應該正和葉輕塵一般大。
莫非,這就是她對這卷宗格外感興趣的原因?
陸澈眸色明暗不定,細細回想,那小女娘眉目清澈倔強,一雙葡萄大眼微微上揚,像只警惕的兔子。而葉輕塵的眼睛卻清冷深邃,眼角微微下垂,活脫一只狡黠的狐貍。
兩人縱使年紀吻合,但五官、氣質截然不同……應當是自己過分推敲了。
陸澈收好卷軸,在宵禁之前策馬回府。仰頭望見疏星朗月,心想,不知道她此刻在做什么?
***
安寧客棧里,同一輪清輝玉盤下,葉輕塵一樣心事重重。
身體已軟軟臥于榻上,腦中卻千回百轉異常精神。
一時梳理紛繁詭譎的案情,想著如何才能讓孫娘子免受牢獄之災;一時籌謀接下來該如何利用在大理寺的便利,盡快查明玄烏山案的真相;一時又思緒飄飛,思索陸如晦在玄武山慘案中,到底充當怎樣的角色, 不知該如何處置與陸澈的關系……輾轉至客棧廚房養著的雞都開始打鳴,才漸漸睡去。
第二日,連喜歡賴床的露沁都已經穿戴完畢,叩門邀約覓食。
葉輕塵掛著黑眼圈,氣若游絲地揚了揚手:“你且自己去吃,我不吃了。”
合上門又癱軟回床,再睡了一會兒。終于有些精神起床洗漱,正梳著頭,又是一陣叩門聲,這次的不急不緩,極盡禮貌。
打開門來,果然是陸澈。白色圓領袍,長身直立。
走進廂房,將手中食盒放在桌上。淡淡道:“昨日我從戶部查探到,兩人來長安后都主動去官府交銀造冊。崔良以前在潼關打過架被抓過,崔茂盛的籍帳卻異常干凈,沒有過往信息。”
“籍帳異常干凈,才顯得可疑。”
陸澈眼里閃過笑意:“關于這一點,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葉輕塵不理他的諷刺,坐下隨意綰了個發髻準備出門。因為梳得匆忙,發髻松散,紫釵在髻端搖搖欲墜。
陸澈看不過眼:“你這綰發功夫,是向和尚學的么?”
有時覺得她一身秘密,深不可測。有時又覺得她單純隨性,笨手笨腳。陸澈忍不住指了指鏡前的桃木胡凳。
“坐下。”
葉輕塵謹記昨日任情圣“不要故作冷漠打草驚蛇”的叮囑,腦子又還沒完全醒轉,一時竟乖乖配合,坐在鏡前。
修長的手指在發絲間游走,輕輕解開糾纏的發絲,盡量不弄疼頭發的主人。指尖的溫度觸碰到頭皮肌膚,懵懂的腦子一點點蘇醒過來,才意識到綰發這種事,仿佛有些曖昧。
剛巧露沁剛好吃飽喝足,拎著一小袋青李“嘩啦”一下推門而入。
“給你帶了點新鮮李子填肚子正好……好像打擾了,我再去一樓溜達一圈消消食,告辭!”
看到此情此景,露沁麻溜地把李子放在桌上,抱拳欲走。
立刻被葉輕塵給叫住:“別跑!是陸少卿嫌棄我頭發梳不好,和他站一起有損大理寺形象,硬要幫我調整,馬上編好我們就出發。”
露沁壞笑:“我什么都沒問,姐姐兀自解釋什么?”
說話間發髻已經編好,陸澈打開放在桌上的食盒,里面是兩碗從陸府打來的八寶甜酪。
剛才聽見露沁說她又沒有好好吃早飯,不由分說地遞給她們一人一碗,簡單命令:“吃完再走。”
露沁雖然已經用過湯餅,但對陸府的廚子頗有好感,再吃一份甜食當然不在話下。葉輕塵則并沒有這個閑情逸致:“方才是誰急著要去斷案,火急火燎地敲門,才害得我頭發都沒梳好,洗臉水都沒倒就去開門,這會子又不急了……”
抱怨著,湯匙忽然停住:“記得那天崔良的尸體邊也放著一個水桶。這物件放在花圃邊也不奇怪,當時就沒在意。現在細想,他死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或許正是給花澆水。”
“確實有可能。孫娘子也說過,每天早晨去巷口汲水澆花,就會遇到崔良,”陸澈肅然,“也許兇手也知道他的這個習慣,并加以利用,設計了某種手法,神秘地殺了他。”
露沁驚訝:“可是如果這樣的話,孫娘子的嫌疑豈非更大了?”
***
朱雀巷。崔良院內。
尸體已經被衙役運走,其余物品的位置還保留原貌。妖嬈蔥郁的石榴花壇前放著一只水桶,桶中還有一半的水和一個葫蘆瓢。
葉輕塵踱著步子,站在尸體倒下的位置。
“崔良的尸體是面部朝下,趴在泥土中。昨日我們只覺得這死狀離奇詭異,但假設他原本站在此處澆花,忽然中毒倒地而亡,這個姿勢就并不奇怪了。只因水瓢剛好掉回桶中,而沒有落于地面。木桶也是小院尋常物件,藏木于林,反讓我們忽略了他死前做的事情里,可能藏著真正的死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