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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垂著眼,長睫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一碗水后,那失了血色的唇瓣才漸漸洇開一絲淡淡的粉,總算添了幾分生氣。脖頸間那片刺目的紅痕尚未褪去,隨著她呼吸輕輕起伏。
溫水滑過喉嚨,崔令容舒服地輕吁口氣,捧著碗看向他:“肖大哥,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她頓了頓,忽地想起暈倒前聽見的話,又言:“衛風身手不差,肖大哥將我從他手上救出來費了很大勁吧。”
少女的聲音帶著虛弱的氣音,任誰聽了只覺得是關切,而非探究。
“我循著馬車印記找的,并不難,只是費時,還好不算晚。”蕭寒聲坐在床沿,語氣平淡:“他固然難纏,可我常年走鏢也不是吃素的。”
話落,他左臂不經意往后縮了縮,這一動作落到崔令容眼中,她心頭一緊,往前湊了湊。
崔令容看清楚了,那臂膀上纏著布條,隱隱有深色的印記透出來。
“你受傷了?這是衛風所傷?對不住肖大哥,都是我拖累了你。”
蕭寒聲指尖微蜷,面上卻不動聲色:“區區小傷能將你從虎狼窩救出來,倒也值了。”
衛風怎會是他的對手,他根本就不敢攔他。
這傷是他自己劃的,區區一道口子,不僅能讓崔令容愧疚以此消弭疑心,還能做“拼死相護”的證。
果不其然,此話一出,少女一雙眼眸盛滿了歉意,望著他包扎的手臂,忽然輕輕抱住了他。
她動作很輕,微涼的臉頰抵在他后頸,細膩的皮膚觸到溫熱的脖頸時,蕭寒聲渾身一僵。
“肖大哥,”她聲音還啞著,卻無比認真,一字一句道:“這份情義,來日我必以命相報。”
“以命相報”四個字砸在心上,莫名的心虛涌上心頭。
他手臂僵在身側,指節攥得發白,連呼吸都亂了半拍。他只能掙開她的手,猛地站起身,動作太急甚至撞翻了身后的木凳。
“你好好休息。”他背過身,聲音緊繃,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我去吩咐小二備些吃食。”
說完,他快步走出客房,連翻倒的木凳都忘了扶。
崔令容望著他倉促離去的背影,眼底滿是茫然。
或許是她聽錯了。
肖大哥怎會是崔令裕的人。
*
客房只余了一盞豆燈,昏黃的光暈勉強籠住半張方桌。
衛風坐在桌旁,脊背挺得筆直,左手卻按在胸口,胸口纏著的白布滲出的暗紅血跡在燭光下格外刺目。
蕭寒聲推門進來時,帶起一陣夜風,燈芯猛地跳了t跳。衛風抬眼,目光銳利如刀:“東西呢?”
蕭寒聲解下包袱,從中取出冊子,隨手丟了過去。
衛風接住仔細翻閱,的確是老谷經手的烘干記錄本,道:“剩下半本得盡快尋回。崔令容現下又撞破了主家的計劃,我決不能留她。”昨日,他放過崔令容,是看在這本冊子的份上,她還有利用價值,那他可以忍。
“那是你們的事,與我何干?”
衛風不理會他的話,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初夏的風瞬間涌了進來。他從衣袖里摸出火折子,“咔”地吹亮,火苗舔上紙頁,迅速將那些密密麻麻的記錄燃成焦黑。
蕭寒聲腳步微動,抬了抬手,終究還是未阻攔。
他看著半本冊子在衛風手中蜷曲、燃燒,直到只剩半截焦黑的紙殼,被衛風隨手一揚,墜入黑夜。
“崔令容那里就勞煩蕭兄好生交代了。”
衛風拍了拍手上的浮,方才那般凜冽的語氣淡了下去,眉眼間難得松快了些,帶著幾分低眉順目的柔和:“主家這位妹妹,狡猾得很,你莫要被她蒙蔽了雙眼。”
恰在此時,門外傳來輕淺的敲門聲,緊接著是少女虛弱的氣音:“肖大哥,小二準備了好些飯菜,我能和你一起用嗎?”
衛風聞言,嗤笑一聲,拍了拍蕭寒聲的肩,似是提醒。
“臨星閣第一刀客,莫要入戲太深。”
說罷縱身一躍,身影瞬間消失在窗外的夜色里,只留下窗欞還在輕輕晃動。
屋內只剩蕭寒聲一人,孤燈將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在墻上,像一截沉默的枯木。
門外的少女又輕輕敲了敲,喊了聲“肖大哥”,聲音帶著怯怯的期盼。
蕭寒聲閉了閉眼,喉間滾動片刻,終是對著門板低聲道:“夜已深,我已歇下。姑娘不必等我。”
門外,崔令容端著食盒的手指微微收緊,她望著門縫透出的微光蹙眉。
燈還亮著,怎會說已歇下?方才她在廊下徘徊時,分明聽見屋內有壓低的談話聲,雖聽不真切,卻絕非一人獨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