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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藍衣漢子一口酒差點噴出來,“親兄妹?這也太荒唐了!崔大義怎么教的兒子?”
“荒唐?我看是你們不知道內情。”
角落里突然響起個慢悠悠的聲音,滿臉絡腮胡的男子捋了捋胡須,臉上帶著洞悉一切的笑意,“那崔令裕,根本不是崔大義的親兒子。”
滿桌頓時靜了,連窗外的雨聲都仿佛停了一息,那人抿了口酒,宛如說書般:“不過聽說那姑娘抵死不從,鬧得滿城風雨,后來就沒信兒了。”
這些話砸進崔令容的耳畔,她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她想反駁“我爹是被人陷害的”,想嘶吼“崔令裕是蓄謀已久”,可話到嘴邊,終究化作一聲極輕的嘆息。
何必呢?
這些人隔著千里,憑著幾句流言就斷定父親的罪、追捧崔令裕的“能”,他們眼里的黑白,本就是被人刻意編造過的。
就像那時的她,也曾被蒙在鼓里,以為天塌下來有“兄長”頂著。
記憶漸漸沉下去,落回那個混亂的清晨。
官差踹開崔府大門時,她正與父親品茶,下一瞬,鐵鏈鎖上父親手腕的聲響,和母親倒地的悶響,成了她這輩子都忘不掉的聲音。
崔令裕是第一個沖出來的,攔在官差面前喊“我爹是被冤枉的”,轉頭又對她說“令容,照顧好娘,我來處理”。
她信了。
她守在母親床前煎藥喂水,看著他每日風塵仆仆地回來,夜里特地端著燉好的雞湯去書房找他,想讓他補補身體。
可她剛走到書房門口,就聽見里面傳來崔令裕壓低的怒喝:“廢物,連這點事都辦不好?”
記憶中她的“兄長”從未如此說話過,即使生氣,也是一副笑如春風的樣子。
是衛風的聲音在辯解:“少爺,那烘干記錄本找遍了老谷的屋子都沒見著,李大說他……”
“找!找到之后立刻銷毀!”崔令裕的聲音淬著冰,一字一句道:“還有那個李大,知道得太多,讓他永遠閉嘴!記住,不能留下半點痕跡!”
崔令容端著雞湯的手猛地僵住,湯碗沿燙得指尖發麻。那本父親親手核對、谷叔每日登記的冊子,記錄著每批茶葉的烘干時辰,是最硬的證據,可出事之后,這本冊子就“不翼而飛”了。
崔令裕為什么銷毀證據,還要讓知情人閉嘴?!
血一下子沖上頭頂,她想沖進去與崔令裕對峙,可理智穩住了她的情緒。
她抬腳便跑,不料后頸卻被狠狠攥住,力道大得要將她骨頭捏碎。是衛風,他不知何時發現了她的存在,此刻的眼神像盯著獵物的狼。
“小姐,少爺請你進去。”不容她拒絕,衛風硬生生將她拖進書房。
崔令裕正站在書架前,手里拿著一本《茶經》,見她進來,臉上竟還掛著平日那般溫和的笑,仿佛剛才的怒喝只是幻覺。
他的目光落在崔令容臉上,笑如春風:“令容來了,這是特意給我燉的雞湯?還是妹妹心疼我。”
他說著,便伸手要去接湯碗,指尖剛要碰到碗沿,崔令容揚手,整碗滾燙的雞湯帶著她渾身的力氣,狠狠砸向他的胸口!
乳白的湯汁劈頭蓋臉地砸向他,滾燙的油星子濺在下頜,瞬間燙出幾個紅痕。
“少爺!”衛風低喝一聲,手按在腰間的佩刀上,佩刀“噌”地彈出寸許寒光,他眼神一厲就要拔盡,崔令裕一記眼刀掃過,衛風動作猛地頓住,咬牙將刀按回鞘中。
“是你做的?”崔令容胸口劇烈起伏,指尖還殘留著湯碗的余溫。她死死盯著崔令裕,聲音因憤怒而發顫,“貢茶的事,是你陷害父親?”
“你都聽到了。”他沒有辯解,只是慢條斯理地用袖子擦拭臉上的湯漬,動作里帶著一種近乎傲慢的從容,“聽見了也好,省得我在你面前演戲。”
她沖上前,卻被衛風攔住,只能隔著一步的距離嘶吼。
“父親母親待你如親子,我敬你護你,視你如親兄,你為什么要這樣做!”
崔令裕的目光落在她發紅的眼眶上,忽然低聲笑了起來,笑聲里帶著說不出的嘲諷:“不過是施舍的愧疚罷了。”
他抬眼看向她,眼底翻涌著積壓了多年的戾氣:“當年是崔大義將我父親引去有山匪的那條路!他們養我,不過是怕世人罵他們忘恩負義!”
“不,不是的。”
崔令容兩歲那年,父親將崔令裕接回了家,父親說,以后他就是她的兄長,她要敬他護他。
她九歲時,崔令裕十五歲,被學堂里的同窗欺負,她和寶珠氣勢洶洶的去堵人,寶珠自小習武,區區幾個少年不在話下,她舉著木棍威脅那些人,“下回再聽到你們嚼舌根,我就……打得你們滿地找牙!”
后來,母親告訴她,兄長其實是父親好友沈泯恩之子,他南下時遇山匪不幸墜崖,沒過多久他母親也病逝,臨走之前將獨子托付給崔大義撫養。
她父親決不會因利陷害他人。
方才還滿是戾氣,下一瞬,那股狠戾卻驟然收了,崔令裕臉上竟浮出幾分近乎平和的神色,只是那平和里藏著說不出的怪異:“令容,我待你是不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