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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不丁記起昨天發(fā)生的事,她頓了頓,疑惑道:“肖大哥……你是早知道我在人販子手里,所以昨日才會在樹林搭救嗎?”
蕭寒聲擦槍的手一頓,驀地抬頭看著她,一字一句道:“我出現(xiàn)在那只是湊巧,我也是在樹上看了半天才確定是崔娘子你。”
他當然知曉崔令容在人販子手里,本想直接闖進去救人,偶然間發(fā)現(xiàn)屠老六等人的蹤跡,與其硬闖,倒不如鷸蚌相爭來得有趣。
不如實告知,是因為本身他在她面前的身份就是假的。
蕭寒聲數(shù)十天前接了個高額賞金的任務(wù),一開始雇主只要求將崔令容帶回皇城,這沒什么難度,接人送人的活干過不少,沒兩天雇主又提了個不明所以的要求,要求將崔令容和崔家遺失的烘干記錄本一起帶回去。
他多少聽過皇城崔家的事,但他不是刑獄官,不管判案,只需要完成雇主的要求。
誰知又過了一天,雇主的手下找到他,要求找到崔令容后先不上報,等到找到冊子,立即絞殺那女子,絕不留活口。
蕭寒聲應(yīng)下了,得知崔家有個婢女托了自家兄長在月城接應(yīng),于是搶先一步,披上了這層身份。
有了這層身份,能輕而易舉的得到崔令容的信任,讓她帶著他一起去找證物,屆時,從她手上拿到雇主想要的東西輕而易舉。
至于此女的性命,更是唾手可得。
“肖大哥,你在想什么?”崔令容見他不做聲,出口打斷道,蕭寒聲回過神來,又揚起笑意,“沒什么,你若休息好了,我們便動身吧。”
*
二人在太陽落山之前趕到了鎮(zhèn)上,入住客棧后崔令容即可向店家要了洗澡水,沐浴完穿戴整齊后,她一下樓,便看見少年端坐于桌前,玄色勁裝襯得肩背愈發(fā)挺拔。
他提起紫砂壺,茶湯如一線銀絲墜入杯盞中,只余裊裊茶煙漫過鼻尖。而后他屈指叩桌,執(zhí)盞時拇指輕壓盞沿,淺啜一口的姿態(tài)里,倒像是自幼在茶煙書香里長大的貴胄公子。
這與寶珠所述的肖大哥,似乎不大相同。
蕭寒聲忽然抬眼,對上崔令容審視的目光,那一瞬間,他眼睫微顫,像是被日光晃了眼,隨即又恢復(fù)如常,連執(zhí)茶盞的手都未晃半分。
崔令容走上前,蕭寒聲將剛沏好的一盞茶推到桌沿,茶盞在桌面上劃出一道淺痕。
“我是個粗人,也品不出這般細致的泡茶方法泡出來的茶到底有何不同,還請崔娘子評鑒一二。”
崔令容輕抿一口,意不在品茶,只是淡淡道:“味道很好,肖大哥茶藝出眾,只是……與寶珠口中的二哥,似乎不太一樣。”
少年再開口時,聲音清潤如玉石相擊,不高不低,聽不出半分局促:“從自家妹妹口中能聽到贊許兄長的評價,這大抵比登天還難。”
接著微抬下頜,目光朝鄰桌輕輕一瞥,崔令容順著那無聲的示意望去。
鄰桌正坐著位氣質(zhì)不俗的女子,正慢悠悠攪動盞中茶湯,姿態(tài)端莊嫻雅,燙壺、點茶的手法與少年方才如出一轍。
蕭寒聲又抿了口茶,聲音里帶了點漫不經(jīng)心的笑意,“看她沏茶講究得很,閑來無事便學了兩招,倒讓崔娘子見笑了。”
崔令容望著那女子端盞淺啜的端莊模樣,再想起自己方才那些盤根究底的猜疑,只覺臉頰微熱。
他明明是拼死救下自己的人,自己卻因這點小事疑神疑鬼,實在是狹隘了。
她放下茶盞,垂著頭,鬢邊的碎發(fā)滑落頰邊,遮住了小半張臉,聲音里帶著真切的歉意:“對不起肖大哥,我不該疑你的,我向你道歉。”
蕭寒聲執(zhí)壺的手一頓,沸水在壺中輕輕晃了晃,濺出的水珠落在案上,洇開一小片濕痕。
抬眼時,閃過一絲訝異,原以為她至多是淡淡一句帶過,卻沒料到會這般誠懇,連肩膀都微微垂下,透著幾分局促的認真。
窗外的月光恰好漫過窗欞,斜斜落在她臉上,勾勒出了柔和的輪廓。
蕭寒聲望著她被月光浸得發(fā)白的側(cè)臉,沉默片刻,才緩緩收回目光,往她面前的空盞里注了些溫水,聲音比平日里沉了幾分:“姑娘言重了。”
他指尖摩挲著壺身的紋路,語氣聽不出太多情緒,卻比先前柔和些:“換作是我,也會多思。原是我行事不妥,才讓姑娘起了疑。”
是他小看了,這位養(yǎng)在深閨的富家小姐,竟心細如發(fā)。
崔令容并未聽出這句話的另一層含義,只覺得肖大哥當真大度,心中的愧疚淡了幾分,食欲大了幾分,抬手便示意小二上了好幾道大菜,店內(nèi)不少客人紛紛側(cè)目,以為這是位富婆娘子。
可結(jié)賬之時才發(fā)現(xiàn)自己口袋空空,那些金銀首飾都被人販子搜刮走了,店家正候在桌邊等著結(jié)賬,崔令容咬了咬下唇,方才還盛滿笑意的眼睛此刻睜得圓圓的,帶著幾分無措和羞赧,直愣愣地望向少年。
蕭寒聲從懷里摸出幾枚碎銀放在桌上,朝店家點了點頭,二人出了客棧,夜風吹得檐角的燈籠輕輕搖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