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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晌,宮里來了內侍,拿著皇帝口諭,請詹云湄入宮。
跟隨內侍一道入宮,在他引領下穿了層層門廊,一路越發的昏暗,但也逐漸暖和。
朝天殿飄著她并不喜歡的香,她垂了垂眸,撩起袍跪在地上,隔著厚沉屏風,給皇帝請安。
那邊噼啪一陣奏折本的響,好半晌,才有皇帝的聲音,“詹卿,進來吧。”
詹云湄道聲是,繞過屏風,皇帝賜座。
燈火映打在書案兩側的摞摞奏本,形成幾道陰明光線,快看不見皇帝的臉了。
皇帝暫且沒說話,把手里奏本看完了,捻著朱筆圈圈畫畫,處理完了,慢慢抬起頭,抿了苦笑,“開國事情真是多,一天一夜沒能闔眼了。”
“陛下身體要緊,”詹云湄道。
皇帝笑笑,那笑不深,顯出一種悲苦,又有無奈,討論她身體沒什么意思,與詹云湄關系比一般人深,就不繞太多圈子,轉了話鋒,“今兒可見到賀卿了?”
“見著了,賀副將直率大氣,一表人才,”詹云湄回想了印象,實話實說。夸贊是不需要吝嗇的。
“嗯,那就好,”皇帝隨手撈本奏折翻看,如今財政不濟,國庫難補,百官拿這說事,百姓生活困苦,她怎么看,怎么頭大。
雖為皇帝,實則本人沒什么錢,常常還要倒貼,省吃儉用也沒法子討好這個新出生卻帶了一屁股債的家國。
沒得嘆氣。
詹云湄微抬了抬眼,皇帝愁眉苦臉,便安慰:“陛下,國事緊要,但不要太過憂心。”
皇帝輕輕答句嗯,這是沒聽進去,她看向詹云湄,“我查了前朝賬目,記載有筆錢入國庫,但國庫里沒這筆錢,怕不是前朝皇帝塞進自己腰包了,只是可惜,他死了,誰也不知道這筆錢在什么地方。”
這很好辦,找一個和前朝皇帝親近的人,說不定就能問出這筆錢。
皇帝又說:“這筆錢,可不算少,足有三四年的國家財政收入。”
詹云湄怎么能不懂她的明示呢,她現在不太想見那人,可皇帝拐著彎兒來請她了,她未必拒絕?
只能作笑,“臣今兒個回去問問府上那位,興許他曉得。”
皇帝終于又笑了,“詹卿,辛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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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瑯時常做夢,夢見前朝的事。
世上宦人難逃悲哀命運,他算好運點的。
官宦世家的出身,沒有一般宦人過得艱苦,不過家道中落,才入了宮。吃了十多年苦,從此就站在皇帝身后,握著禁軍大權,甚能入朝,左右皇帝意見。
憑一身才華,和別人所沒有的忠誠,得到了皇帝的寵愛,皇帝為他賜下華瑯的名字,足見對他珍視。
享福卻也沒能享福多久,皇帝縊死在眼前的畫面歷歷在目,他多年荒淫無度,眼下青圈瘆人,死時雙目像要掉出來,舌頭也伸不回去。
那副模樣,活成了鬼。
皇帝死死瞪著華瑯,空洞目光質問他,他如此寵愛他,為什么不殉葬。
冷汗直冒,華瑯被嚇了一跳,驚恐中睜眼,腦袋暈暈沉沉,他想坐起來,才發現自己身上很沉,鼻里像滾了火,熱騰騰的。
身下軟乎乎的,華瑯意識混亂,但也想起他本來睡在地上,地上怎么會軟呢。
想必是瘋了。
“既然醒了,就起來喝口藥。”
聞聲,昏沉的腦袋像被猛砸,煩躁,疼悶。
他鼻下重重出了口氣,滾燙,像要把人燒了。
沒聽到華瑯回聲,也沒看見他有要起身的動作,詹云湄耐著性子,將他從被子里抬出來,讓他靠在床頭,臉頰貼了貼他額頭,燙得嚇人。
詹云湄端來藥碗,舀一勺藥,吹了吹,放唇便試過溫,喂給華瑯,他沒什么精神,有氣無力地撇開臉。
她不慣著他,藥碗一擱,掰開他嘴,強硬灌進去,他嗆悶著喝下,咳嗽起來,她就虛抱著她,給他拍背順氣。
她的懷抱還是溫暖有力,他想湊到她肩頭去,但沒有,而是就這樣任她抱,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地上碎了一地的東西是什么?”詹云湄見他不反抗,又把他往懷里攬,讓他貼著自己,伸手扯來被子,蓋住他裸露在外的背,以此讓他的背不受寒。
華瑯不說話,也不動。
“那些東西還挺鋒利,有沒有傷到?”詹云湄不糾結于那是什么東西,問了也沒什么意義。
華瑯才睡醒,可是發燒發得厲害,頭暈目眩,還有詹云湄的手在背后拍,不知不覺,神志迷糊了,沒有力氣開口,閉上眼,又昏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