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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猙早已離去。
陸誼言喉嚨發出嘶啞的嗚咽,雙手扒住門框,無聲慟哭。
*
離開特戰部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崔猙扛著從特戰部帶出來的東西,去了西洛特港。
西洛特港背后一片人跡罕至的海岸邊,半截破損的艦艇深深插進地面。18年前,銀辛就是乘坐這艘救生艦,飄蕩到下城區,從一名王族的小王子,成了一名吃死魚爛蝦求生的孤兒。
崔猙早在8歲的時候就乘坐過這艘救生艦。那是他咬傷陸誼言之后,頭腦一片混亂的他逃出了研究所,直直往海里奔了進去。海水很快沒過他的口鼻,他無力地沉向海底,睜著空茫的雙眼,任由冰冷的黑暗將他吞沒。
那個時候,是年僅5歲的銀辛救了他。銀辛將他搬回救生艦中,救活了他。銀辛曾在寫給他的信里說:
[我費了很大力氣,終于把他撈回救生艦內,好在他落水時間不長,沒一會兒就醒了。]
這并非事實。事實上,那時候的崔猙已經快要死了。小小的銀辛嘗試了各種辦法都沒能見效,最后的時刻,他想起母親曾經說過,王族之所以強大,是因為血脈特殊,對信息素有著超越其他種族的掌控力。并且,經過崔家基因技術的研究,王族的血脈還能刺激其他種族的基因進化。
5歲的銀辛雖然不懂母親說的那些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他的血是特殊的。銀辛割破手指,給崔猙喂了他的血。
崔猙活了下來。不僅活了下來,還因為王族血液的作用,讓廉崇英從小喂給他的基因藥劑失效了,他回到岸上后,頭發恢復了原生的銀灰色。崔猙猜想,后來廉崇英選擇保留妹妹進行實驗,也是因為他發現了自己的身體發生了變化,無法再繼續充當實驗的容器。
只是當時年僅8歲的崔猙不知道這些,或許是王族的血液效果過于強大,刺激之下,他不僅恢復了發色,還失去了在海底救生艦中的那段記憶。他徹底忘記了銀辛。
如果不是他受傷流落到下城區,再次失憶后服用了刺激神經的藥物,記憶恢復的時候連帶著曾經的這段往事也想了起來,以銀辛的性格,恐怕永遠都不會告訴他。
崔猙走進廢棄的艦艙小屋中,四下打量一圈,果不其然,銀辛并不在這里。他說過他要回碎環之丘,把黯蝕體病毒的抗體帶給那些梟奴,讓他們回歸正常的生活。崔猙猜測他讓寇南照著研制的所謂“抗體”樣本,只是他自己的血液罷了。畢竟他是一個吞噬了黯蝕體還活得好好的王族。
以后要是見到他,一定要讓他改了這個動不動拿自己血液救人的毛病。崔猙暗暗想著,隨即又搖了搖頭。
恐怕是見不到了。
崔猙穿過狹長的艙體,走進自己住過的房間。房間內還維持著婚禮那天他離開前的模樣,唯一不一樣的是,地上和床上有大灘干涸的血跡。
崔猙又搖了搖頭,還要讓他改了動不動就捅人脖子的毛病。
崔猙打開屋里一只儲物柜,找到銀辛給他熬制的一罐蜜漿。蜜漿的封口還十分完好,并且儲物柜中溫度比較低,想必是沒有壞的。
崔猙架起小碳爐,把銀辛烤玉米用的鐵板支上去,搬了小凳子坐在旁邊,安靜等著鐵板燒熱。
外面已經是深夜,海邊的月光明亮,透過窗戶照進來,和屋里小碳爐的橙黃火光交融在一起。
崔猙沒有開燈,只借著這點光源,打開了蜜漿罐。鐵板已經燒得滋滋發燙,崔猙拿勺子把蜜漿滴上去一小團,沒過多久,就凝成了圓圓薄薄的一小塊糖餅。崔猙將糖餅鏟起來,吹了吹,咬了一口。
熱乎乎,甜絲絲,和銀辛以前熬制的味道一樣。
他想了想,又拿勺子在鐵板上畫了一個大圓,畫了一個小圓,兩個圓交疊在一起,再點上彎彎的眉眼和嘴角。崔猙拿了根筷子粘在蜜漿上,等蜜漿烤硬了,小心地把它鏟起來。
是一個笑眼彎彎的雪人。
崔猙欣賞了一會兒,把蜜漿雪人插在了窗戶邊上。
小碳爐將屋內烤得暖融融,不遠處的地板上,堆著崔猙從特戰部扛回來的一包東西。崔猙又坐回小凳子上,邊烤火,邊遙遙望著那個雪人和窗戶外一輪圓圓的月亮。
他8歲生日那天,在里里弗斯島上偷偷潛到海底尋找流星珊瑚的那個夜晚,月光也這么亮,他絲毫都不擔心看不清去路,奔向海邊的時候速度飛快。
只可惜,回來的速度慢了些,沒能趕上那一場盛大的告別。
這么多年,他早已分不清,自己血管里流淌的到底是鮮血,還是里里弗斯島猩紅的海水。有些痛苦會隨著時間淡忘,有些痛苦卻與血肉共生,非死亡無法剝離。
只是,在后來的日子里,也不全是痛苦。他遇到過善意,擁有過友情,品嘗過愛情和欲望。有人不求回報地救他性命,有人甘愿與他共死,有人虔誠向他宣誓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