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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一個好娘。
所以他幸運一點,學會的第一個字是“生”,從此活下去就是本能——這就是對他來說最大的誘惑,值得他跟人賭命、向天掙命。
他的命原本有很多種可能,系統悄悄編出過一套劇情:結契謝靈均、做謝家主最恩愛的道侶;救贖一誅青、被擄去妖界;跟青圣師徒虐戀、在太一狐假虎威;等楚無春火葬場,說愛他,護他,隱居凡界;或者跟謝昀相殺再相愛、雙修結盟……
傅云不要。
他狼狽地向上爬、逃、跑,殺人拋親傷己,終于成了眾人口中的“瘋子”。看見這張艷麗的臉,世人第一反應會是恨和怕。
陳瑞昏倒前“我愛你”的自言自語讓傅云大受震撼,他把這殺不了的燙手山芋弄暈了,封進陣法空間,也許這“愛的氣運’能讓空間多長點草開些花。
傅云扯下了陳瑞胎光回歸后剩的那只空耳墜。
里邊一點亮光飛快閃過,像對傅云眨巴眼睛。
“你不安分,心魔。”警告般的稱呼。
通常傅云會給魔主一些面子,叫他“魔主”,直接說心魔本體時,就是很不滿意了。
魔主說:“是您讓我看管陳瑞的神魂。”
心魔看得太緊,不小心滲進去,又不小心勾動陳瑞某些想法,再不小心讓想法爆發出來……都是不小心,也算合理吧?
魔主甚至振振有詞:“我沒法小心,因為魔是沒有心……”戛然而止。魔主忽然意識到,他新得來了一具殼子,現在有心了。
傅云語氣十分溫和:“給我一個不捏爛你心臟的理由。”
魔主萬分珍惜自己的殼子、和那顆和人肉差不多的心,現在輪到他絞盡腦汁說服傅云了。他想了想,找出一件傅云在意、他也確實能做到的事。
“身負大氣運的人——比如陳瑞,又比如圣者——是殺不死的。”魔主說,“但我能幫您真正殺了青圣。”
“怎么殺?”
不等魔主細說,遠空傳來破風之聲,夾雜著靈劍嗡鳴與人聲嘈雜——萬鼎樓被燒成了灰,這樣大的動靜,自然引來了建造此樓謀利的東華宗修士。
“這是何人所為?”“呵,好濃的魔氣!”“昔日繁華之地,竟被屠戮至此,令人見之欲泣……啥,你問我誰?我是路過的說書的,來采點風……”
“——立刻傳訊回宗,有魔頭侵入東南!”
傅云已至東華宗山門之外。
他沒有急于進攻,盡管身后怨魂呼嘯,魔氣翻涌,皆受他調遣,蠢蠢欲動。
傅云在東華宗那流光溢彩的護宗大陣前,坐了下來。
他和陣內如臨大敵的修士遙遙對峙。
雙方都沒有立刻動手,詭異的沉默后,傅云先派出了傳信的魔使,而后東華宗同樣派出使者,雙方開始了……一場罵戰。
東華斥責傅云“墮入魔道”、“屠戮同門”、“天道不容”,傅云這邊回以“偽君子”、“竊鉤者誅,竊國者侯”、“以人為鼎爐,人道何存”。
而后,東華宗修士不再管天理人理,見到自家宗門的天都快被魔云壓黑透了,轉而用咒罵支撐脊梁、口水洗清恐慌:
“魔頭!賤種!”“爐鼎出身,幸得宗門扶持,怎忍心悖逆仙道至此?”“婊子養的東西,定是用了什么邪術蠱惑魔種……”
外門修士是真真歇斯底里,口不擇言,但部分修士卻是想激怒傅云,逼他先動手,這樣就能占據某種道義和戰術上的優勢。
魔主在等傅云叫他動用魔氣,但傅云依舊讓使者和東華打著嘴仗,沒有別的異動。
魔主:“你要一個人屠了東華?會很累的。”
傅云不言不語,閉目養神。
于是魔主確定了:“你在等誰?”他問:“我們魔淵還不夠你用嗎,圣人?”
“再等等。”半天,傅云總算吱了聲,隨即抻了個懶腰,東華宗那邊傳來一陣鐵甲相撞的聲音,傅云又松動下手腕,東華宗更加嚴陣以待……
罵聲達到頂峰、開始重復,兩方都覺得甚是無聊,就在這時,東華宗的護山大陣光亮大盛。
一道磅礴的化神威壓,如同實質的山岳壓下,陣內所有修士精神一振,“化神老祖親臨!魔頭伏誅在即!”
他們料定傅云死期已至,棘手的只是魔軍——在所有人眼中,傅云修為不過大乘。
修士突破化神,必然引動天地異象,寰宇皆知,哪怕是在魔淵,大能亦能感應。
傅云成圣而非成神,越過了天道得了道則承認,成得悄無聲息,只有些許圣意流露,它們也都被認在魔主身上。
因此修界許多人對傅云成圣,一無所知,只知道傅云不過大乘修為。
他們猜錯了,傅云如今只是個普通人,不吸靈氣,連練氣都不是。
東華宗主的身影出現在大陣核心,鶴發童顏,仙風道骨。他隔著陣法,神識審視遠處魔云、林中傅云,聲音如同金鐵交鳴,傳遍四方:
“傅云,你以為推倒萬鼎樓,你就成了救世主?你以為自己手上就干凈?”
他掃過傅云身后猙獰魔魂。“主犯從犯,脅從幫兇,難道憑你一人就能來斷?這天下修士千千萬,善惡黑白,你判得清楚?”
傅云一笑。
他的聲音隨著魔氣、伴著瘋,飄進東華:“那就殺干凈。”
如果判斷不出誰無辜,那就讓傅云最不無辜就好了。
隔得老遠,又是五月末的中午,熱氣里,幾位長老生生抖了抖。
俗語說,光腳不怕穿鞋的,可光腳的也分兩種,一種是被人扒下鞋的,一種是自己甩了鞋的——光腳的、穿鞋的,都怕甩鞋的。
傅云可是殺光了他的親族傅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