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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脖子僵了,涼了,完了,但魔主不再說話,取而代之的是一聲“走吧”——來自殺神。他的聲音不像男孩想的,妖魅或者兇狠,說不出具體什么感覺,總之是好聽的。
男孩打了個冷戰。
魔后在看他,不,是看他旁邊一直在亂吼亂叫的修士,
他旁邊那個一起被綁來的棒槌修士,正低著頭,嘴唇飛快蠕動,念經般咒罵:“……偽君子!蛇鼠一窩!待我師長來,定將爾等挫骨揚灰……”
就像西瓜被切開,修士人頭落地。
濺出來的血弄了凡人男孩滿臉,卻近不了罪魁禍首分毫。隔著血簾,凡人男孩看見一張朦朧的美人面。
被綁著送出魔淵的很多天后,見到五大宗的通緝畫像,男孩才知道那位“魔后”是誰。
——傅云。叛出天下第一宗,墮入魔淵的瘋子。畫像遠不及真人萬分之一。
生得文弱昳麗,卻愛殺人,仙魔都殺。有人堅稱見過那傅賊,不過一個生得漂亮些的瘋子,也有人說覆云真君是要證殺戮道。
男孩更愿意把那位叫殺神——天神的神。
他記得自己被拖出去時最后一眼,殿內全是血,不知等階的魔物不知疲憊地往殿內沖,叫著“清君側,殺魔后”……
魔后衣上金線吸滿了血,可那雙手仍是干凈非常,握著一枚從某魔君體內挖出的魔丹。魔主湊近他,手指沾一點血,點在魔后淡色的唇上。
霎時間,血色暈開,昳麗得猙獰,滿殿艷色都成了陪襯。
魔物死絕了,停下哀嚎,而后,男孩清楚聽見魔主喚魔后為——“主人”。
*
將時間倒回傅云入魔淵的第一年。
彼時傅云正做客在那簡陋的魔殿之中,盤腿坐在蒲團上,聽魔主剝著葡萄,用談論天氣的口吻,剖析著成圣這條通天險路。
他們心照不宣,朝同一個目標奔走——成圣。
想成圣,就要得到天地承認。
青圣和劍圣都是只得了天道認可,嚴謹說只算半個圣者。
彼時傅云正被請進魔殿做客,聽魔主這一番說法,點評正剝葡萄的魔主:“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
魔主把正在剝皮的一顆葡萄自己吃了,然后說:“嗯,酸。”
兩人處境頗為相似,一個魔道一個爐鼎,都是天道不容。
魔主并不藏私,說了方法:你我想成圣,只能指望下天地里的“地道”認可。
天道定乾坤規則,地道掌一方水土。魔主的意思是,只要將魔淵這方天地清理干凈,將萬魔之氣煉化為己用,他們便是此地規則的締造者。屆時,地道認可,圣位自成。
“畢竟從沒有規矩說過,圣位不能共享,對不對?”
傅云對魔主遞來的黑葡萄敬謝不敏,自己慢悠悠撕皮,指縫浸滿了血紅的汁水,“想把魔氣都吸來,為你所用,還有個更簡單的法子。”
魔主:“你有愿力在身,我采補你,是想被剁成臊子嗎?”
傅云終于將果皮撕扯干凈,一顆晶瑩的葡萄完整躺在他手中,就像他的眼睛,直直地、不加回轉地,笑望魔主。
傅云到魔淵的第一年,廣殺群魔。
魔魂無一例外,都是怨恨深重者,行事恣睢瘋狂。傅云開始煉魔魂為鬼軍,最先取用的一批,就是侵擾過凡人的。
魔主笑傅云假慈悲,傅云也不反駁,但第二日魔主就閉嘴了。
因為傅云開始用凡人成的魔來煉鬼軍。
魔主獻殷勤道:“你若是要修鬼道,我可以幫你尋一雙鬼目,它看世間萬物都是魂魄,腳下大地皆為白骨,實在好用。”
傅云神叨叨說:“何必鬼目,你看人間。”
除開殺魔,傅云并不約束魔主行蹤,魔主一有閑暇,就去傅云洞府,他覺得太有意思了:尋常修士煉鬼,就是強行用靈力磨滅鬼魂神智,收進魂幡,可傅云走的路子卻不同。
他用自己的神魂跟鬼魂斗。
準確說,是用自己的清明去熬鬼,將鬼魂引入自己識海,熬到對方怨氣和抵抗全無,里邊還有被他所殺的魔。
他要一道一道去磨,一遍一遍被拉入鬼魂的執念中。
共計一千八百只鬼,晝夜不停地詛咒、哀嚎、重現他們死前最恐怖的一幕。魔主曾經冒死用心魔窺探,只見傅云識海中心一點清光,在怨海里沉浮。
忽明忽暗,但始終沒有被反噬,到后來,巋然不動。
除非天下最冷情、最清醒之人,誰能為此不動搖?
待傅云難得醒神,魔主就問他:“你要跟蒼梧生一樣,修無情道?”
傅云并不否認。
魔主眼中異彩連連,心道,妙。
無情道大成,要經過三階段:無情,到極情,再到斷情。看樣子,傅云是想一舉三得:煉鬼魂千軍,沉浸千鬼執念,以至極情;同時淬煉神魂,到無堅不摧無動于衷。
傅云其人,奇人。
愛恨執拗,似瘋非瘋,完全是個魔道的好苗子,偏偏他周身全是靈力,功法盡出正派,還有心性——沒有心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