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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一百八十二具尸身,只尋得五十六道殘魂。
又騰出一個儲物袋,把謝家弟子的尸體收進(jìn)去。
傅云問:“東南一帶我不如你了解,你說,哪里風(fēng)水好些,該把他們埋在哪里?”
謝靈均沒有進(jìn)魂玉,默默地飄在傅云前面引路。
——他是大乘境界,魂體凝實。肉身死后,魂靈尚能暫時留存世間,只是再碰不到人或物,除非損耗本源靈力。但魂體無法吸納靈力,用一分則少一分。
等他把自己耗光,就是真的魂歸天地了。
藏風(fēng)城外有小山,林間人少且僻靜,傅云引水靈洗凈尸體滿身血污,土靈掘出一個大坑,泥土掩埋了生死,連同未盡的恩怨、未來的可能一同安葬。
體面是活人給自己的安慰,人死了就是死了,血淋淋地死,臟兮兮地埋,沒了。
最后埋的是謝靈均。
是傅云親自擦干凈謝靈均的臉,青年的容貌與活著時差別并不大,只是沒了呼吸和溫度。
謝靈均用一個怪異的視角,旁觀傅云整理告別自己的遺體……那雙他握住過的有力的手,握著巾帕,洗過他的眉毛、鼻梁和臉頰,最后停留在唇邊,頓了片刻,又移開。
謝靈均莫名覺得,自己這個“亡魂”杵在這里,好像有些礙事。
他就飄進(jìn)魂玉,去看一看里邊的亡靈,結(jié)果他安慰半天,它們哭得更厲害了。
修為高一些的,魂魄就強(qiáng)勁些,能鼓足勁猛地干嚎。魂魄弱一些的,謝靈均給它渡去一點自己的本源靈力,那小魂就開始細(xì)聲細(xì)氣地叫喚,“痛”“怕”“想回家”……可惜靈魂沒有眼淚,它們越哭,就越意識到自己已經(jīng)死了。
有魂魄殘損太嚴(yán)重,實在經(jīng)不住痛,請家主殺了自己。這就是神識不清,忘了自己已經(jīng)死過一次。
一道道灰白的亡魂,一個個看不清相貌的弟子,也許是今早蹲在劍池玩水的小孩,也許是昨日捧著賬本,向謝靈均匯報庶務(wù)的年輕長老,也許是……
今天之前,他們可以是任何人、任何樣子。今天之后,他們是誰,不重要了。
謝靈均聽它們哭。
被長劍穿心時的劇痛,比不上此刻萬一。恨意之下,是冷,幾乎將他的魂靈凍裂——那是恨。
他最恨的是自己。
如此無能。如此茫然。
謝靈均跑出了魂玉,撲到傅云面前。傅云操控土靈,已將百來具尸身掩埋妥當(dāng),山風(fēng)吹過,泥土清新,只有腳印證明這里有人來過,只有傅云手腕上的紅劍穗,流蘇輕蕩。
暗紅色蕩進(jìn)了謝靈均的眼中。
他不再是謝家家主,不再是劍修天才,他是一條失去所有的孤魂野鬼。
謝靈均飄到傅云面前,魂體明滅不定,他不想再這樣飄蕩,不想再聽見哭聲,不想再無能地悲哭……融入傅云的劍,或許是他最后也是最好的歸宿。
也是他能為謝家,所做的最后一點事。
“讓我做你劍靈。”謝靈均重復(fù)?!盁捇?。”
低低的,失真的,帶著哀求的意味。
傅云聽在耳中,心中比起悲哀,更多的卻是——憤怒。他看向謝靈均,謝靈均也不由自主地看向他。
傅云現(xiàn)在用的不是慣用的那張假面,也不是本相,可方才謝府前,謝靈均竟還是能一眼認(rèn)出他。
傅云怒一個愛他的人,如此狼狽地倒下,同時又怒謝靈均不爭。
——為什么,你不去自己報仇,要向旁人哀求?
好,若說謝靈均是因為愛他、信他,因此愿意獻(xiàn)祭給他,這份愛有多久?如果往后傅云要屠殺仙門,謝靈均這份愛和他的大義相比,哪個更重?
傅云:“謝靈均?!?
平淡的稱呼,沒有波瀾,卻叫謝靈均忽地震顫。
傅云說:“你要做我的劍,可以,但我不會留你神智——我不會留一個未來某天,可能阻礙我殺人的‘劍靈’。”
“你的仇自己報,我替不了你。”傅云仿佛冷漠至極:“我也不需要你做我附庸?!?
傅云取出了一樣?xùn)|西。
是一枚質(zhì)地灰白、色澤奇特的骨簡。從中謝靈均感知到了叫他厭惡的氣息。
傅云說:“這是修魔的功法,可助你固魂凝形?!?
謝靈均的魂體,在聽到“魔”這個字時劇波動了一下。
“做我的劍靈,由我代你出劍,你便能自欺欺人雙手不染血,還能換得和我相伴的一點慰藉。是這樣?”
傅云的目光似能穿透謝靈均虛弱的魂體,審視那最深處、連謝靈均自己都未必看清的軟弱與奢望。
謝靈均愿意做傅云的劍靈,因為傅云在他眼中從來不是什么“魔頭”“妖邪”,傅云就是傅云。
謝靈均太想和傅云在一起了。
把自己煉成劍,送進(jìn)傅云手中——這念頭里,有絕望中的依托,有無力后的選擇,也有飛蛾撲火般的獻(xiàn)祭愛意。成為傅云的劍,便是成為他的一部分,再不分離。
是他本性軟弱,還是愛叫他軟弱?分不清了。
但修魔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