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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寧紅著耳朵，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聽出一個五大三粗，滿身傷疤的漢子“嬌”的，這人不犯渾捉弄自己都是萬幸。

陸寧抿著唇，干脆徹底跳過這個無意義的話題，轉(zhuǎn)過身來面對沈野，輕輕地道：“我也幫你洗頭。”他揮了揮手，蕩起一片溫柔的水波，“你……轉(zhuǎn)過去。”

沈野呼吸一滯，完全沒想到自己得到這樣的好待遇。

什么泡不泡溫泉，什么時候去泡，他立即拋之腦后，身子快過思考利落地一轉(zhuǎn)，大片水花被揚起，矯健而寬闊的脊背便毫不設(shè)防地展露在哥兒的眼底。

漢子的肩膀極為寬闊，快能頂陸寧兩個，背后也肌肉虬結(jié)，傷疤遍布，粗長的馬尾辮從高高的頭頂掛下來，一半已落進水里。

洗頭自然要解發(fā)，陸寧剛想抬手去解，漢子便也想起了這茬，毛毛躁躁一伸手，主動“刷”地解了發(fā)帶，隨手往桶外一甩。

這動作太過雷厲風(fēng)行，幾乎是把期待陸寧為他洗頭擺在了明面上。

就和漢子的急色一樣，許多情緒根本不屑偽裝。

陸寧想裝作看不懂也不行。

沈野卻依然沒消停下來，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身體猛地一縮，抱膝把自己團了團，往水里沉去。

大山般的個頭頓時矮了一截，變成了小山，發(fā)頂也奉到陸寧眼底，更方便身量不足他的哥兒侍弄。

意外得乖巧，像只團團卷起，準備趴窩的大黑狗。

陸寧瞧著近在眼前的濃密黑發(fā)，手指慢慢移出水面碰了上去。

水聲瀝瀝，他很輕地攏起發(fā)絲，然后又直起一點身子，跪在沈野的身后。

這下他總算比漢子高出一截，做什么都順手了，水瓢在他身后飄飄搖搖，他便見了過來，垂著眉眼細致地將沈野的頭發(fā)打濕。

他本就是很擅長照顧人的，人生在世二十多年里，這幾乎是他唯一在做的事。

更何況沈野很配合，并不需要他太操心，之前是怎么被幫著洗頭的，他也這么照做回去，并且做得更好。

漢子的下巴光潔，還正是年輕人愛美的時候，因此總是打理得很干凈。

陸寧的手掌伸到前面，抬起漢子的臉，胸膛便不免貼上沈野堅實的后背。

熱意被傳遞，分不清誰的肌膚更加滾燙。

水波隨著洗滌的動作輕輕晃動。

靜謐的落雪，山林的輕響，以及繚繞的白煙，都讓此刻的時光變得寧靜悠長。

人與人，關(guān)系與關(guān)系間的邊界，似乎也變得模糊了許多。

溫軟、依靠、陪伴，本就是孤單之人最欠缺的東西。

也最易迷惑人的心智。

寡夫郎與混子看似是南轅北轍的兩類人，卻同為鰥寡孤獨，是再沒有“家”的人。

因此一點善意，一點溫存在心跳足夠靠近的時候，也足以將短暫的熱望迷離成天長地久的盼望。

雖然，或許，僅限于沈野一人。

陸寧從未忘記他來到這里的目的。

頭發(fā)搓洗干凈，寡夫郎輕輕澆了瓢水在漢子的發(fā)頂，帶有梅香的細密泡泡順著發(fā)絲滑落。

漢子閉著眼睛，任由哥兒擺弄，隱約可見嘴角翹起了一點點，似乎心情不錯。

陸寧終于找到了機會，輕捏著手里粗硬的發(fā)絲，下定決心，慢慢地，小心地道：“沈野，等下你別……別再出來了……就留在里面……”

哥兒說話的聲音很輕，或許是因為局促，又或是害羞，不比水聲響亮多少，卻仿佛吹枕邊風(fēng)一般，精準地送進漢子耳中。

沈野當即睜開眼睛，表情再不復(fù)松弛與享受，肩頸的肌肉都繃住了，眸光雪亮地回頭望來。

這一眼極其兇惡，像是第一夜翻窗進來，在亡夫的牌位前與哥兒對峙時那般。

陸寧心里微微瑟縮，卻沒有退讓，只是抿著唇，垂了眼不與漢子對視。

漢子雖給了他不少好東西和好意，可他最想要的東西，上次卻被耽擱住了。

能用來懷遺腹子的時間本就不多，若是到了夏季他的肚子才有動靜，那也不是“沈生”的遺腹子了。

陸寧早就想和沈野說這件事，卻一直沒找到機會。

本想著這會兒氣氛較好，沈野或許能聽進些軟話，可漢子看著像是不喜，并不愿意配合。

陸寧不是個多有情調(diào)的人，他從來只懂得哄病人吃藥，卻不知該如何讓漢子留種。

被火辣辣的視線盯了片刻，陸寧真的不愿放棄他的孩子，手掌摸了摸自己的小腹，終于鼓起勇氣，學(xué)起沈野剛才那一迭聲的寧哥兒，輕輕扯了扯漢子的黑發(fā)，悶聲道：“沈野……”

并不是多撒嬌的語氣，只是干干巴巴地叫了一聲，沈野的頭皮卻徹底麻了，仿佛陸寧扯的不是他的頭發(fā)，而是牛鼻子上的套得環(huán)兒一般。

方才那點因美夢破碎，未亡人為了給死鬼延續(xù)香火，連羞都不怕了的醋意與的氣惱也輕易地被哥兒給扯散了。

人在看到喜歡的東西的時候，總是格外沒有脾氣，也沒有底線。

沈野心口的火變成了亂跳的兔，肌肉緊繃的大腿又別扭地岔開一點，面上倒是一片沉穩(wěn)，兇悍的眼神也收起來了。

“好。”沈野道。

陸寧眸光微微一亮，就聽沈野答應(yīng)了沒完，又繼續(xù)道：“只是我尚不熟練，還得有勞寧哥兒自己監(jiān)督好才行。”

哥兒蹙起眉頭，沒反應(yīng)過來這事還能如何監(jiān)督，漢子以抬起手，反握住他的手背，帶著他一同沒入熱水，直直往水底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