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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竹影暗自嘆氣,卻突然聽身后殿內傳來一陣噼里啪啦的動靜。
李霽拿硯臺將花瓶砸了個稀巴碎,恨聲說:“怎么就這么笨啊!”
貓從未見李霽如此憤怒,卻不膽怯,因為它看著那龐然大人撐桌而立,身軀頹唐,很傷心的。
翌日,梅峋無故曠朝,李霽遣人去籠鶴館詢問,梅峋身體無礙,一早便去東廠了。
李霽放下心來,并不在意梅峋曠朝的事。
第二日,梅峋無故曠朝,有臣工詢問,李霽一句話揭過,后來探得梅峋還在東廠。
第七日月初大朝會,梅峋曠朝,都察院三人彈劾,李霽遮掩梅峋在忙東廠的欽案,御史卻說自己入宮路上看見梅峋在賞心湖乘舟泛湖,好不自在,分明是恃寵生嬌,以虧職守!
李霽把玩著扳指,說:“月底朕派了查明、臺、青五地州縣貪污的欽案,梅相已經在東廠住了七日,可見繁忙,朕實難忍苛責。對了,今早東廠送了欽案的最新陳報,咱們一同議議吧。”
李霽就此岔開話題,揭過此事,事后得知梅峋在賞心湖蕩了整整一日。他以為梅峋擺爛了,但當日下放到司禮監的奏疏批紅卻又都是梅峋的字。
“得,這是索性不入宮了?”李霽氣笑了,“他要同朕打擂臺!”
錦池說:“陛下息怒——”
“朕不生氣!”李霽摔了飛書,“有本事永遠別回來!不見就不見,當我稀罕!當我離了你活不了了嗎!”
話傳到梅峋耳朵里,他輕輕往枕頭上一靠,說:“他果真要離了我……”
“?”金錯忙說,“陛下這分明是氣話!”
梅峋沒說話,良久,金錯抬頭去看,梅峋坐在那里,仰著頭,眼皮紅腫,瞳光渙散,分明有離魂之相!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金錯連忙偷偷吩咐人去請戴星來。
戴星登船,著實被梅峋的模樣嚇了一跳,縱然是那些更年輕更脆弱更覺得活著無望的日子里,這小祖宗都沒露出這般頹唐懨懨模樣!
李霽果真是蜜糖,李霽果真又是砒霜。
戴星說:“你啊!”
梅峋眼珠一顫,才發現船上多了個人,他看了戴星良久,說:“他要離了我。”
戴星覺得梅峋不是在看他,是在透過他看他的同輩長輩,長眠地底的雙親和長輩,或是海隅,甚至是昌安帝。也不是在對他門訴說,而是在求助,以孩子的身份。
戴星感慨,說:“能將你在別的事情上的聰敏勁挪兩分到情根上,便能萬事大吉!”
梅峋垂眼,說:“他要離了我。”
戴星說:“我聽說今日彈劾你的奏疏好比那天女散花,陛下都壓下了,各種給你找補,甚至至今沒叫人來訓責你,這是明晃晃的護犢子,他真要離了你,還偏袒你做甚?”
“是啊,”梅峋說,“我如此作態,他都不愿讓人能訓斥我,更不愿意召我入宮問罪……他不想見我。”
“……”戴星說,“那是你自找的!兩情相悅,一對璧人,人家要娶你當皇后,你也愿意,卻不答應!”
梅峋說:“我答應了!”
他撐著手微微直身,“我答應了我答應了我答應了!”
戴星嚇一跳,“你別激動!”
“我答應了!”梅峋顫抖著站起來,“我答應了,他卻不要我了!不要我,不見我,躲著我,要離了我!離我,為何要離我啊,怎么能離我啊,怎么能不見我不見我,李霽!”
他紅腫的眼眶瞪大,嘶聲力竭,簡直像個厲鬼,欽天監在場必定立刻做法驅邪!
戴星嚇得后退兩步!
他作為梅峋的大夫,被梅峋折磨多年,心力交瘁,深知梅峋是個有病的,而且病得不輕!這些年梅峋表面多平靜內心便多壓抑,便病得多重!說白了,這人骨子里就是個瘋的,而且是那種不能預料發作時刻、程度、不能防備的瘋子!
“是……”戴星再退兩步,一手扒著門好隨時逃跑,一手指著梅峋,“你答應了!但你滿心顧慮,你是被逼著答應的,陛下能甘心嗎?能安心嗎?”
梅峋顫顫在原地,表情迷茫。
戴星再接再厲,“他心儀你,心疼你,憐惜你,愛你,所以不想作踐你輕視你怠慢你委屈你,想對你天下最最好!你在意的陛下通通都不在意,你顧慮的陛下通通都不屑一顧,他就要你,他就在乎你啊!你這樣聰慧的人,卻偏偏不明白這么簡單的道理,真是命中有此一劫!”
梅峋神情痛楚,說不出話。
戴星嘆氣,說:“陛下是什么性子,你比我清楚,天底下最熱烈的火,不顧一切的灼燒!可是若水,火是會被澆滅的——不是陛下要離了你,是你在逼陛下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