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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離家
歹徒從樹叢里撲上來的時候,李霽剛脫了褲子。
俗話說,蹲坑撒尿是人最脆弱的時候之一,袒臀露蛋的時候被人偷襲也是夠驚嚇的。于是李霽出離地怒了,一拳把試圖劫持自己的不明人士砸得鼻梁斷裂,鮮血狂飆。
“殿下——”
一聲怒吼,親隨浮菱如同火球般從林外撞進來,一下將捂著鼻子慘叫的歹徒撞飛三丈、徹底暈死過去。
“殿下無事吧?”另一個親隨錦池快步趕到李霽身旁,后面跟著一隊偽裝成商隊護衛(wèi)的錦衣衛(wèi),眾人瞬間排列成圈將李霽圍在中間。
暫時醞釀不出第二股,李霽已經迅速整理好儀容,聞言搖頭,尾音不虞地拉得老長,“沒……”
此次帶隊護送李霽回京的是錦衣衛(wèi)四品僉事,江因。他快步走到李霽面前,用目光將人上下一檢查,被對方那雙明珠皎然的大眼睛用“你瞅啥”的目光攆了回去。
去搜查歹徒的便裝緹騎快步回來,說:“左心處火蓮文身,是火蓮教余孽。”
李霽:“哈?”
火蓮教是這個架空大周王朝的一股反帝勢力,興于前任皇帝晚年,打的是“火蓮降世,濯污蕩邪、還世清明”的旗號,聽著高大上,但經營方式還算常規(guī),他們明里搞宣講——篩選目標——洗腦轉化,暗里在偏僻地方裝神弄鬼,賺取金銀并滲透地方官場,如此鬼祟發(fā)展幾年,得以在現(xiàn)任皇帝早年壯大,并持續(xù)發(fā)展,不遺余力地叫板朝廷。
這群人對那神神秘秘、不知真假的“火蓮圣仙”敬仰不已,對朝廷法度、官府律令、家族宗法甚至自家親眷都不屑一顧、視若仇敵。據說早些年各地官府都對這條績效指標煩不勝煩,火蓮教魚龍混雜,三教九流,抓起來耗費時間不說,大多追捕行動也都是傷皮不傷骨。
直到昌安十五年,提督東廠的司禮監(jiān)秉筆太監(jiān)梅易新官上任三把火,對火蓮教展開了一場大規(guī)模的鎮(zhèn)壓行動,火蓮教祖師被凌遲處死,教眾死傷無數(shù),元氣大傷,就此沉寂。
三年過去,梅易升任司禮監(jiān)掌印,成了權傾朝野的“九千歲”,毀于他手的火蓮教也逐漸被人遺忘,直到上個月,大理寺卿在自家別莊被活焚而死,現(xiàn)場唯一完整、新鮮的一朵紅蓮無比囂張地向眾人宣告:
我,火蓮教,又雙叒叕回來了!
緹騎將那余孽拖到面前,李霽順腳就是一腳。
他對火蓮教一視同仁地討厭。這群人不滿足只罵皇帝,連帶皇帝全家都要罵,其中被罵得最厲害的就是太后,因為皇帝是從太后肚子里出來的,他們一算,太后是罪魁禍首。
太后對那些謾罵指責不予搭理,李霽卻是個錙銖必較的,不能容忍任何人對他祖母不敬。
江因見李霽沒有踹第二腳的意思,便轉頭吩咐,“大理寺正全力追查大理寺卿的案子,把這人綁了,明日入城后讓大理寺來拿。”
聽到“大理寺”,李霽眼波微動,正要轉身出林子回馬車繼續(xù)趕路,便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隊穿大理寺公服的捕快從林外涌進來,為首的緋袍云雁補,面沉如水。
年紀輕輕官居四品,帶領大理寺巡捕隊,長得也清俊不凡,這人莫不是……李霽不爽,覺得今日可能是不宜出行。
裴度追捕火蓮余孽至城外東郊,這邊依山傍水,好風光,也好藏人。搜到附近,下屬來報人找到了,他匆匆趕來和停在路邊的商隊護衛(wèi)一對眼,認出對方是江因手底下的一個千戶,從而猜測今日不巧,驚擾了貴人。
五月初,太后壽終正寢,明光寺喪鐘長鳴。照太后生前所定,喪事從簡,下旬,禮部帶隊扶柩入陵,錦衣衛(wèi)僉事江因也帶著召九皇子回京的旨意到達了金陵。
這隊只能是護送九皇子回京的人馬。
裴度快步入林,一籮筐請罪話術根本不用打草稿,卻在看見那被包圍在人群中的素衫少年時忘了詞。
九皇子是昌安帝登基后的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孩子,比昌安朝小一歲,算來今年十七。少年風華正茂,白釉面,青瓷骨,在殘霞底卷上鋪展出明秀瑰麗的輪廓。
京城里的好皮囊數(shù)不勝數(shù),千般姿態(tài)萬般姝異,裴度本人也是人逢便夸的好相貌,他自來不以美丑分人長短高低,畢竟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不稀奇,但自有一套眼光,足夠挑剔。
可眼前的少年實在資質明瑩,與他那些各有千秋的哥哥們相比,威嚴氣勢稍弱,卻勝在風采自然,非人間人。
江因咳了一聲。
裴度驚然回神,被自己的失態(tài)臊得頭皮一熱,整張臉都燒了起來。他匆匆上前,垂眼捧手道:“大理寺少卿裴度恭請殿下金安。”
說完空了一瞬,才想起要緊的是賠罪,裴度正要補救,便聽面前的人說:“裴少卿不必多禮。”
清泠泠的一把嗓子,干凈悅耳,氣質肖似其主。
裴度正要謝恩,眼前素白一晃,李霽已經走了,像是不想和他多寒暄半個字。他以為李霽就是疏離或內斂的性子,可晚些時候看見李霽一手叉腰、一手猛戳江因肩膀的畫面時,又改了想法。
“看男風話本怎么了?我就看!你要是再絮絮叨叨掃我的興,我就捏著你的耳朵從頭讀到尾并命令你寫一萬字聽后總結,哼!”
李霽教訓恐嚇罷,拿著手里的話本噔噔噔上樓了,獨留江因杵在大堂被周圍的下屬們看熱鬧。
“好看嗎?都自己休整,明日一早進城。”江因遣散笑嘻嘻的下屬,對過來的裴度說,“咱們兩隊擠在一間驛館,房間緊了些,我今晚值宿,裴少卿就住我那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