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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疏景從抽屜里拿出厚厚一沓紙朝鹿憫砸過去,輕薄的a4紙承載著被歲月淹沒的罪狀,墻上破碎的相片在漫天紛飛的罪惡中尤為諷刺。
他指著墻,剖開經年已久的傷疤,“我父親叫萬諾行,是國內非常優秀的建筑師。鹿憫,你還有印象嗎?當年你追著叫萬叔叔的人,你他媽究竟能不能想起來?!”
聶疏景幾乎嘶吼的質問像一顆雷,在鹿憫腦中炸開。
鹿憫怔怔地看著只有半張笑臉的照片,在童年的記憶中找到微不足道的一角,畫面被久遠的時間滲透成淡黃,殘缺記憶碎片和照片拼湊一起,組成一張完整的笑臉。
那是一個溫柔穩重的男人,小鹿憫被他抱著,奶聲奶氣地叫著萬叔叔。
好像是一次夏天,鹿憫跟著鹿父去工地,戴著不合適的頭盔在灰塵漫天的施工現場跌跌撞撞走著,鹿父忙著工作沒有注意到他,一個不留神眼看著要摔倒,預想中的疼痛沒有傳來,一雙有力的大手接住他。
好聞的氣息壓過鋼筋磚瓦的沉悶,內斂馥郁,鹿憫跟著媽媽去寺廟的時候聞到過,很像檀香的氣味。
“小朋友,小心一點。”男人笑意溫和,擦了擦鹿憫沾上灰塵的小臉兒。
鹿憫有些怕生,轉身跑到鹿父身旁攥著衣角。
“鹿總,這是您的小孩?”
“萬工,好久不見。孩子放暑假,帶他出來走走,一會兒要去公司。”
男人拿出一個小頭盔幫鹿憫戴上,和顏悅色道:“這里太危險了,我帶你進去休息室,那邊可以吹空調,有冰激凌吃。還有一個小哥哥,你們可以一起玩。要去嗎?”
記憶不會丟失,只是暫時遺忘。
鹿憫呆坐在地上,墻上看不出人臉的照片卻將萬諾行的臉在腦中清晰刻畫,所有掩埋在塵埃中的碎片被狂風連根拔起,掀起山呼海嘯般的崩裂。
小時候他的世界里是有這么一個萬叔叔,溫文爾雅,穿著干凈的襯衫走在雜亂的施工現場,灰塵永遠落不到他身上,沉香的信息素令他也帶著一股佛性的禪意,好像什么事都無足輕重,可以游刃有余地解決。
自從第一次見面后,整天纏著鹿父帶他去工地,他要去見萬叔叔,要讓萬叔叔給自己畫畫講故事,雖然有個小哥哥總是板著臉和他不對付,但小哥哥愿意把冰激凌讓他吃。
小哥哥。
鹿憫僵硬地轉頭,對上聶疏景醞滿風暴的猩紅雙眸。
“我父親是大名鼎鼎的工程師,這輩子有無數優秀的作品,參加過國內好多建筑工程,”聶疏景咬牙切齒地說,“可就是這樣一個人,栽在你爸的手里!栽在你們鹿家的貪欲里!”
“你知道你爸媽做了哪些臟事嗎?你被他們像個瓷娃娃一樣保護起來,你有什么資格替他們辯解否認?不可能草菅人命?鹿憫,你的爸爸為了利益,買通工作人員,強行驗收不達標的體育館。這個建筑并非你們鹿家的私有物,他也是我父親的作品,他拒絕同流合污堅持自己認為對的事情,只是為未來踏進這個體育館的人爭取一份保障。”
“你說他有錯嗎?我媽媽又錯哪兒了?我當年才八歲!我們一家人全部成為鹿家的刀下魂!鹿憫,這他媽就是口口聲聲擔保的父母!”
擺在臺案上的佛珠也無法安撫alpha失控的神智,暴走的信息素成為帶著尖刺的荊棘,覆蓋空間里的奇楠香氣,鋪天蓋地朝omega而去,硝煙味裹挾著無助的身體,強壓之下顫抖的更為厲害。
“不……不可能……”鹿憫瘋狂搖頭,眼里有驚懼和絕望,更有一絲掙扎,“我父母不會做這樣的事!他們不會的!”
聶疏景體內暴戾因子快要達到一個閾值,極度壓抑的恨爬上每一根神經驅使著他做出更決絕的事,手臂青筋凸起好似下一秒就要爆裂,滿腔的嗜血殺意凝聚成一句沉甸甸的質問。
“———你知道他們怎么死的嗎?”
鹿憫已經做不出反應,眼淚流得無聲而洶涌,盛滿水光的眸底裝載著驚恐,已經下意識抗拒接下來聽到的內容。
“是一場車禍,我因為下車買東西僥幸逃過一劫,我親眼看著車子爆炸,親眼看著他們炸成碎片尸骨無存,他們的肉彈在我臉上。”聶疏景看著地上的人,報仇和憎恨并沒有給他帶來想象中的快意,漆黑的眼中閃過淡淡的水色。
“鹿憫,你這輩子,都不會明白那種感覺。”
當年的火從未在聶疏景的世界里熄滅過,他備受煎熬苦苦求生,盡管走到如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可靈魂早已腐爛不堪,說到底也不過是一個支離破碎的孤魂野鬼。
萬諾行曾經告訴過他,人生最痛苦事莫過于求而不得、擁有后失去。
萬疏景八歲體會擁有后失去的痛苦,再用未來十多年的時間深陷求而不得無奈。
午夜夢回,他無數次重回現場,爆炸在眼前重演上萬遍陷入自虐的循環,這對他來說并非噩夢,而是唯一能見到父母的方式,寧愿長眠不醒,拼了命也想回到父母健在的日子,重走一遭生命中最美好的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