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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在權力的巔峰與孤寂之外,這才是他內心深處最珍視的寶藏。
莊嚴肅穆的靈堂已然設好,素幡白帷,香煙繚繞。
宗室親貴、文武百官按品級跪伏于地,哭聲震天,其中有多少是真切的悲傷,有多少是程式化的表演,亦有多少是夾雜著對未來的揣測與不安,無人能辨。
皇太弟趙庚旭,身著粗糙的麻布孝服,跪在皇子宗親的最前列。
他身形尚顯單薄,在一眾成年親王中,愈發顯得稚嫩。
他怔怔地望著大殿中央那具巨大的、象征著至高權力與最終歸宿的楠木梓宮,仿佛要將它看穿。
前世纏綿病榻,意識多在混沌與痛苦中掙扎,死亡的來臨更像是一種痛苦的解脫。
而今生,他健康、年輕,擁有著無限的未來,卻在這一刻體會到至親死去的痛苦。終于明白了上一輩子至親的感受。
那個會因為他頑劣而氣得吹胡子瞪眼、舉著棍子追得他滿皇宮亂竄的“老頭兒”。
那個在他做出成績時,嘴上不說,眼中卻會流露出欣慰之色的父親。
那座曾經以為會永遠矗立在那里,為他遮風擋雨,讓他可以放心偷懶、胡鬧的靠山……
真的,就這么消失了。
從此以后,再沒有人會那樣追著他揍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猛地沖上鼻腔,眼眶瞬間滾燙。
他用力眨著眼,試圖逼回那不聽話的濕意,視線卻愈發模糊。
周遭震耳的誦經聲、哀哭聲仿佛都隔了一層膜,變得遙遠而不真切。
他只覺得一股徹骨的寒冷,從冰冷的金磚地面透過膝蓋,蔓延至全身。
他不由自主地裹緊了身上的孝服,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皇帝趙庚明強撐著病體,主持著繁冗的喪儀。
他臉色蒼白得嚇人,嘴唇缺乏血色,自從月前一場風寒后,咳嗽便一直未愈,且有著加劇的趨勢。
在需要他出面引領儀式時,他竭力挺直脊背,維持著帝王的威儀,但每一次劇烈的咳嗽,都讓他單薄的身軀劇烈顫抖,仿佛隨時會散架。
又一次冗長的跪拜儀式結束,百官暫歇。
趙庚明被內侍扶著,走到偏殿暫歇,幾乎虛脫。
趙庚旭默默跟了過去,從宮人手中接過一盞溫熱的參茶,遞到皇兄手中。
“皇兄,喝口參茶,潤潤喉。”小九的聲音帶著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沙啞和擔憂。
趙庚明抬起眼,看著眼眶泛紅的幼弟,眼中閃過復雜。
他接過茶盞,指尖冰涼。
他并沒有喝,只是用那冰涼的、微微顫抖的手,猛地攥住了趙庚旭遞茶的手腕。
力道極大,冰涼的觸感激得趙庚旭一顫。
“小九……”皇帝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咳嗽后的余喘,他目光灼灼地盯著弟弟。
“朕……朕若有不測,這江山……”
“皇兄!”趙庚旭心中大駭,幾乎是慌亂地打斷了他,聲音不自覺地拔高。
“皇兄胡說什么!您正值壯年,定能萬歲安康!不過是一場小病,好生將養便是了!”他急切地說著,仿佛聲音大一些,就能驅散那籠罩而來的不祥預感。
然而,距離如此之近,他清晰地看到了皇兄眼底那濃得化不開的青黑,感受到那握住他手腕的指尖,冰冷得不似活人。
那刺骨的寒意,順著相觸的皮膚,直直鉆進他的心里,讓他遍體生寒。
趙庚明被他打斷,看著弟弟臉上的驚慌,那灼灼的目光黯淡了幾分,最終化為嘆息。
他松開了手,又是一陣壓抑不住的劇咳,他用素白的絹帕捂住口,肩背佝僂,顯得異常脆弱。
趙庚旭連忙上前為他拍背,觸手之處,隔著厚厚的孝衣,亦能感到那骨架的嶙峋。
他心中的恐慌如同野草般瘋長。
皇兄的病……似乎遠比他想象的,比外界知道的,要嚴重得多。
皇帝的病容,并未能完全掩飾。
靈堂之上,無數雙眼睛在垂首哀哭的間隙,偷偷窺視著那至高無上的身影。
那壓抑的咳嗽聲,那蒼白的面色,那需要內侍攙扶的姿態,都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看似哀戚的表象下,激蕩起層層暗流。
一些心思活絡的宗室親王跪在那里,眼神卻不時瞟向形容憔悴的皇帝,目光閃爍,不知在盤算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