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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看著他這難得的喪氣樣, 心下明了了幾分,卻也不點破,只是伸手, 沒好氣地替他撣了撣披風上沾著的泥土草屑,動作雖顯粗魯,卻透著尋常百姓家父子間的親昵:
“堵什么堵?天塌下來還有朕和太子頂著呢。瞧你這點出息,出去見識一番就變成小苦瓜了?趕緊去洗刷干凈,換身精神衣裳,別在這兒哭喪著臉礙朕的眼。”
話里滿是嫌棄,眼底卻藏著關切與縱容。
趙庚旭心里一暖,知道父皇這是不想他沉溺在負面情緒里,“哦”了一聲,像得了特赦令般,乖乖退下去洗漱了。
南巡隊伍浩浩蕩蕩北返。離了鶯飛草長的江南水鄉,越往北走,景色越發蕭索。寒風如同無形的刀子,一日緊似一日,刮在臉上生疼。
路邊的樹木早已落光了葉子,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像無數只瘦骨嶙峋的手,倔強地直指灰蒙蒙的、仿佛隨時會飄下雪來的天空。官道兩旁的田野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白霜,不見半點綠色,透著一股肅殺的冬意。
趙庚旭騎在馬上,即便裹緊了上好的狐裘,還是凍得鼻子通紅,不時吸溜一下。
他“呵”出一口白氣,看著那團霧氣在凜冽的空氣中迅速消散,這才后知后覺地“啊”了一聲,恍然大悟般對身旁的福貴說:“福貴,原來已經入冬了!”
他離開京城時,還是穿著單衣,整日里只惦記著去哪處消暑、尋什么冰飲。這一趟南巡,跌宕起伏,南方入冬又晚,竟不知不覺過了數月光陰。
這日傍晚,隊伍入駐驛館。北風跟鬼哭狼嚎似的,拍打著窗欞,天氣陰冷得仿佛能凍掉人的耳朵。
皇帝身邊那位總是笑瞇瞇的大太監親自來請趙庚旭:
“九殿下,萬歲爺請您過去一同用晚膳呢,特意吩咐準備了熱騰騰的鍋子,說是給殿下驅驅寒!”
趙庚旭一聽“鍋子”二字,眼睛瞬間亮得像星星,所有煩悶暫時拋到了腦后,屁顛屁顛就跟著大太監跑了過去。
一踏入皇帝專用的暖閣,一股混合著炭火氣和食物香氣的暖流便撲面而來,將滿身的寒氣瞬間驅散。
房間中央,精致的銅鍋底下炭火燒得正旺,鍋里的奶白色高湯“咕嘟咕嘟”地翻滾著,濃郁的羊肉香氣夾雜著菌菇的鮮味,直往鼻子里鉆,勾得人饞蟲大動。
皇帝已經脫了龍袍,只著一身常服,閑適地坐在桌邊,正用長筷夾起一片薄如蟬翼、透著粉嫩光澤的羊肉,在翻滾的湯里輕輕一涮,見趙庚旭進來,哼了一聲:
“還愣在門口當門神干什么?等著朕把這涮好的肉喂到你嘴里?趕緊滾過來,這羊肉是今早現宰的,嫩得很,晚了可就老了,嚼不動了別怪朕。”
“來了來了!謝父皇!”
趙庚旭笑嘻嘻地應著,毫無皇子形象地甩掉靴子,利落地盤腿坐在厚厚的墊子上,拿起筷子就毫不客氣地夾起一大筷子羊肉放進鍋里,眼巴巴地看著肉片在熱湯中瞬間變色蜷曲。
“還是父皇最疼兒臣!這一路嘴里都快淡出鳥來了,可把兒臣饞壞了!”
皇帝看著他這副狼吞虎咽、毫無吃相的饞樣,無奈地搖了搖頭,眼底卻閃過一絲笑意,順手把幾顆剛剛燙熟、q彈飽滿的肉丸夾到他碗里:
“慢點吃,沒人和你搶。瞧你這餓死鬼投胎的樣兒,是沒給你飯吃還是怎么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朕苛待你了。”
“那不一樣嘛,”趙庚旭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說,一邊滿足地瞇起眼。
“跟父皇一起吃鍋子,特別香!心里頭暖和!”
父子二人圍著熱騰騰的鍋子,氣氛輕松而融洽。皇帝似乎打定了主意不讓兒子再沉溺在云水縣的陰霾里,絕口不提政事,只是偶爾問些沿途風土人情的趣聞,比如梧州的建筑有什么特色,昌江的魚生是否鮮美。
趙庚旭也心領神會,挑著路上見過的稀奇玩意兒和聽來的民間趣事說,甚至還手舞足蹈地學了兩句蹩腳的當地土話,逗得皇帝嘴角微揚,忍俊不禁。
……
回京的路程漫長而枯燥。這一日,隊伍中途在一處較大的城鎮休整。
趙庚旭想起父皇令他將南巡見聞,尤其是對律法弊端的思考整理成冊,便想找李不言先商議個框架,到時候他口述,讓王瑾代筆。
剛走近李不言和王瑾合住的小院外,就聽見里面傳來激烈的爭吵聲。
李不言那特有的、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尖銳激動的聲音,正和王瑾吵得不可開交:
“……您這番言論,我實在不敢茍同!律法之威嚴,之根本,在于‘公平’二字!‘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豈是空談?”
“若因身份尊貴、關系社稷便可網開一面,律法的尊嚴何在?朝廷的威信何存?長此以往,是非混淆,標準不一,何以服眾?國將不國矣!”
李不言激情開噴,引經據典,火力全開。
王瑾的聲音則帶著壓抑的火氣和一種“對牛彈琴”的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