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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冷著臉,準備開始對賀寒聲的審判,長公主說他近來行事激進,當真是一點不假,沈歲寧甚至不知道從哪件事開始盤問起。
“讓你坐了嗎?跪著!”見賀寒聲也打算回來坐著,沈歲寧一把將火鉗扔過去,呵斥道。
火鉗插進了賀寒聲原來坐的位置,入木幾分,發出“鏗”的一聲響,足以見得沈歲寧的火氣有多大,剛剛跟他動手的時候,還是收斂了。
賀寒聲嘆氣,默默將火鉗拔出來雙手奉著,單膝跪在沈歲寧面前,畢恭畢敬的姿態,以便她隨時發泄。
沈歲寧睨他一眼。
賀寒聲身姿挺拔,儀態也是一等一的好,便是跪在那里,也是賞心悅目的,不像別人透著一股子窩囊勁,看著越發來氣。
看著看著,沈歲寧突然想起母親曾教她的,她說作為一個女人,丈夫的容貌非常重要,旁的不說,至少吵架的時候看到一張漂亮臉蛋,心里的怨氣也能小幾分,若是遇上像她爹那樣會服軟說好聽話的,氣消得更快。
沈鶴洋常打趣說漱玉夫人這個暴脾氣遇到沈彥這樣好性子的人,那是老沈家的祖墳冒了青煙,沒成想這青煙竟冒了兩次,讓沈歲寧也遇上了個知道服軟的夫君。
沈歲寧心情平復了幾分,開始冷靜思考今晚賀寒聲的舉動。
按照如今太后和李擘針鋒相對的局面,那天他把自己的御字令丟進歐陽覽沉溺的湖里,顯然是在給這個局勢添油加醋,那他在這個節骨眼上動李擘身邊的人,擺明了是鐵了心要把李擘從那個位置上拉下來。
如此果決又狠辣,當真叫人膽寒,若是旁人,沈歲寧會感嘆、會佩服,甚至會贊美他敢為天下先、不顧自己身后名的勇氣。
可這人是賀寒聲,這種會被世人詬病、被后代唾棄的事情,不當他來做。
沈歲寧沉默了許久,終于開口問他:“賀寒聲,你是不是瘋了?你父親是個為萬世開太平的功臣,是天下人人頌之的英雄,你難道要砸了你父親好不容易立起來的門楣,當一個手段卑劣、謀簒皇位的亂臣賊子嗎?”
賀寒聲輕笑。
他從不是個會為自己辯解的人,也不會在愛人面前說漂亮話,他只是在沈歲寧問完他這個問題后,輕聲反問她:“可我父親……他為朝廷鞠躬盡瘁,得到的又是什么呢?”
沈歲寧愣住,七宮陣內執劍半跪的英雄尸骨、劍鋒所指的“恨”字,瞬間浮現在眼前。
是啊,他得到了什么呢?
是君王無端的猜忌與忌憚,是摯友的不解與隱瞞,是妻兒的怨懟與爭吵;
是他滿腔熱血為國為民平定內亂、換來的卻是以此為餌誘他進入的死局;
是他被自己信任的君主圍困堵殺在山洞里,尸骨三年不見天日;
是他身故之后,他的妻兒沒有被善待,反倒成了殺害他之人的手中利刃;
是他的獨子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為殺父仇人賣命,差點走上他的老路……
沈歲寧閉了閉眼,攥緊的雙手止不住在顫抖。
她明白的。
賀寒聲表面平和下壓抑在心中的仇恨,她都懂,她知道那個皇帝于他有殺父之仇,知道那個皇帝甚至在殺害他的父親之后還要若無其事利用他做些見不得人的勾當,知道作為一個無情又無能的混蛋君王,他該死。
可是這件事不能由賀寒聲去做,否則她卑躬屈膝跪在御前、留在華都為那萬惡之源奉上自己的劍刃,又算什么?
像是心有靈犀一般,賀寒聲忽然握住她的手,下巴輕輕擱在她膝蓋上,貪婪而又眷戀的眼神毫不遮掩地包裹她。
“你是我的妻子,寧寧,”他一字一頓,似乎是強調,“沒有哪個做丈夫的,會讓自己的妻子去做那把沖鋒的利刃,而自己躲在后面坐享其成。我希望我的夫人永遠自由,日日想的都是開心事,而不是背負著本就不屬于她的沉甸甸的擔子。”
“江玉楚、景皓景躍、還有鳳羽她們都時常說,你沒有以前開心。母親也同我說,你嫁給我不到半年,眼看著心思重了許多,沒有初來華都時那般逍遙意氣,我也看得出來,你心里裝了許多事情,你不愿意同我講,可我大概也猜得出來。”
“寧寧,這絕不是我想看到的,也不是我要給你的生活。如果我們當中一定要有一個人背負著那些莫須有的東西,那個人一定不會是你。”
“他日若是功成,萬千榮耀,我與你同享。”
“可若是失敗,刀山火海,我來下。萬世罵名,我來背。我不怕身敗名裂,也不怕粉身碎骨,我只怕漱玉山莊的少莊主沈歲寧,沒有過上她該過上的逍遙日子。”
兩人目光灼灼,對視良久之后,沈歲寧默默移開視線,別扭開口:“說得我好像是個逍遙浪子。”
賀寒聲笑,“你不是浪子,你是女俠。”
“別以為你說些漂亮話,我就能原諒你欺瞞我的事情。”
“那夫人想如何處置我呢?”
沈歲寧沒作聲,她壓根沒想過要怎么處置賀寒聲,畢竟氣歸氣,可冷靜下來想透了整件事情的細枝末節后,她對賀寒聲也沒法真的生氣。
他雖然沒有提,但沈歲寧心里清楚,就像她不想賀寒聲做那些腌臜事一樣,賀寒聲做的這些何嘗不是為了讓她盡快脫身御影使這個身份?
復仇是替父,但這般激進的行事作風,卻是從沈歲寧受重傷那時開始,從在大理寺殺賀不凡,后面的樁樁件件,無一不與她有關聯,歸根結底就像他所說的,無論事成還是功敗,她來得輕松,去得也自在,朝堂紛爭到底與她無甚關聯,她進退自由、兩袖清風,永遠有一條干干凈凈的、可以全身而退的道路。
但是賀寒聲沒有說,我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你。如果他說了,或許沈歲寧不會這般動容。
沒有束縛、不求回報的愛,比這世上的一切都來得珍貴而純粹。
于是沈歲寧的回應也直白又熱烈,她微微昂起頭顱,輕哼出聲:“吻我,到我滿意為止。”
“求之不得。”
四個字輕飄飄落下,隨之而來的是洶涌又克制的親吻,賀寒聲仰頭親她,姿態虔誠,仿佛托舉著自己的神明那般,動作輕柔又保持著不僭越的清醒。
沈歲寧有些惱火,從云州回來之后,他們除了親吻之外再也沒有進一步的親密行為,期初她以為是兩人之間生了罅隙才讓賀寒聲退回到夫妻之外的距離,可如今什么話都說開了,賀寒聲還是站在那道防線之外。
她不由挑眉質問,問漱玉山莊那套以命換命的內功心法是不是讓他失了男人本色,甚至挑釁一般上下其手。
換來的是更細密的親吻,更綿軟的折磨,像一百只螞蟻在心肝上撓似的,難受得緊。
始作俑者不緊不慢親吻她的耳垂、脖頸,一路往下,親吻她的膝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