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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幾日光景,大雪化盡。
在洛九尋的悉心照料下,沈歲寧已經可以下床走動,只是她身子還格外虛弱,受不了一丁點冷風,屋里點了爐子,門窗都關得嚴嚴實實的,只留了一扇小窗透氣。
冬日的暖陽不偏不倚地撒在了小窗邊上,沈歲寧艱難挪動著身子,心里又苦又悶。
她住的這間屋子大約平時也沒怎么住過人,屋內什么擺件也沒有,風格陳設都是冷冰冰的色調,矮柜上為數不多的幾株文竹都修剪得平齊板正,仿佛這間屋子的主人有什么強迫癥一樣。
連書本也沒有,若不是洛九尋拿了幾本話本給她,沈歲寧怕是要無趣死了。
正發著呆,洛九尋從外面推門進來,手上端著正在冒熱氣的藥罐。
見她自己下了床,洛九尋微微一頓,旋即笑了笑,“少主臉色比前幾日好了許久,屬下也可放心些了。”
說著,洛九尋取了只碗過來,將熬好的藥倒進碗里涼了會兒。
沈歲寧瞥見那碗黑乎乎的藥,面露苦色,輕嘆:“蘇溪杳就不能開一些好下口的藥?這一碗一碗的灌進肚子里,我命都被苦短了。”
“呸呸呸,說什么不吉利的話?”洛九尋連忙打斷她,從懷里取出一罐蜜餞,“良藥苦口,為了身子都早些好起來,少主你就忍耐一下吧。”
沈歲寧只好苦著臉把藥灌了下去,舌頭瞬間澀得沒了味覺,連蜜餞的甜都嘗不出了。
“這么長時間了,永安侯府就沒什么動靜嗎?”沈歲寧漫不經心問了句。
她到底是半夜從賀寒聲的枕邊溜出來的,一句話沒留的消失至今,以賀寒聲的性子,不可能不來尋她的下落。
“小侯爺近來政事繁忙,并未聽說有其他動作。”
洛九尋倒了杯溫水遞給沈歲寧,見她直勾勾盯著自己,明白過來,“屬下原先遞了信給小侯爺,告知少主的下落,他知少主在我這兒。”
沈歲寧皺起眉頭。
以往她人好好的時候,賀寒聲倒是隔三岔五地“恰好有空”來偶遇她,或是接她去其他地方,如今她受了這么重的傷,差點連命也交代了,賀寒聲反倒連問都沒派人來問一句。
況且,她這次可是從他枕邊消失不見的,這么長的時間,他連句話都沒讓人帶。
沈歲寧一時氣怒,忍不住低聲罵了句:“沒良心的東西!”
洛九尋輕咳一聲,不由忍笑:“少主這是希望小侯爺來的意思嗎?”
沈歲寧冷哼:“這難道不是理所應當的?他剛回華都不見我的那會兒,我可沒少費心找他。”
“既是如此,少主又為何對小侯爺隱瞞?”洛九尋面色如常地倒了杯溫水,輕聲問:“若屬下記得不錯,冬至那日,少主應當是隨小侯爺入宮了的。為何次日清晨,少主便受了如此重的傷?”
“這是在質問我?”
“屬下不敢。”
沈歲寧眉心一挑,她托著腮看了洛九尋片刻,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眸光突然透過遠處的小窗落到外頭,連同思緒也飄遠了幾分。
許久之后,她才淡淡開口:“我并不是有意要瞞他。”
洛九尋看向沈歲寧,神情有幾分意外,似乎是沒想到她會這么說。
“賀寒聲這個人吧,太驕傲,誠然他有驕傲的資本。可眼下,他引以為傲的一身武功盡廢,在朝中更是被人虎視眈眈,眼看著自顧不暇。這個時候讓他知道一些事情,除了徒增他的煩惱與自責,又有什么用處呢?”
沈歲寧輕嘆一口氣,斂起眼里的失落,語氣有幾分慶幸地道:“所以其實,他不來找我,我心里反而輕松些。他若真是來了,我倒還不知道怎么辦才好。”
大約是察覺到洛九尋的目光,沈歲寧收回視線,輕咳一聲,頗有幾分不好意思問:“你這是什么眼神?”
洛九尋笑著搖搖頭,“只是有些意外,少主愿意同我說這些話罷了。”
“那你可得早點習慣。我將來若留在華都,定然少不了來煩你。”沈歲寧半開玩笑道。
洛九尋久居京城,九霄天外又是整個華都數一數二名流聚集的地方,她的消息自然比沈歲寧從漱玉山莊帶來的那些暗線甚至是千機閣還要靈通。
京城的這趟渾水,反正淌也淌了,沈歲寧并不打算繼續恪守母親定下的不涉朝堂的鐵則,她想起出現在冬至宮宴上的紅塵劫,這香的來歷,怕是只有洛九尋能查得清楚。
于是趁著洛九尋這會兒得空,沈歲寧便問她:“小九,你可知京城有何人會調制‘紅塵劫’?”
“‘紅顏劫’?”聽得這個名字,洛九尋蹙起眉頭,下意識看了眼緊閉的屋門,壓低聲音:“暖情類的香藥,在九霄天外都是明令禁止的,何況是‘紅顏劫’這樣的烈香。少主突然問起這個,難道是……”
兩人對視一眼,雖然彼此都沒有言語,但洛九尋頓時便明了。
她壓下心緒,“少主可知這香是用在誰身上了?”
沈歲寧抿抿嘴唇,沒有直接回答,只反問:“用在誰的身上很重要嗎?難道在華都,不止一派人會用這味香?”
華都的名門大家將清白名聲看得比命還重,沈歲寧不愿透露也在情理之中,洛九尋也沒有繼續追問,只在片刻的沉思后道:“少主應當聽說過‘紅顏劫’的來歷吧?”
“當然。”沈歲寧不假思索,說出了那個關鍵的名字:“盛清歌。”
洛九尋點點頭,“當年盛清歌與蔽月公主的駙馬那一檔子風流事,在華都可謂人盡皆知。后來公主二人雙雙薨逝,這樁案子還是賀小侯爺親自去查的,想必關于公主、駙馬與盛清歌之間的恩怨情仇,少主多少也有所耳聞。三人皆死于非命,案子卻草草收尾,無非是因著這樁案子的真正玄關,是位連當朝陛下都要退避三舍的權貴。”
“你是說……”沈歲寧想到宮宴上李擘對太后的態度,心突然“怦怦”快速跳起來,“難道是……太后?”
牽涉到當朝公主與駙馬,能讓皇帝都畏懼三分,以沈歲寧目前對于華都局勢的認知,她能想到的這位“權貴”,只有如今的太后了。
可朝中昭王與太子兩黨林立,太后撫育昭王成人,于情于理她當支持昭王才對,而聽賀寒聲的意思,這一味與盛清歌密切相關的“紅顏劫”,應當是出自太子的岳父,歐陽覽的手筆。
那么,太后與歐陽覽,又有什么關聯?按理說,他們站在不同的陣營,哪怕不是拼個你死我活的局面,至少也當無甚往來才對。
沈歲寧腦瓜子嗡嗡地轉,神情頓時露出痛苦來,盤清這華都錯綜復雜的關系網和局勢,可比在鬼門關走一遭還要叫人費神。
洛九尋看到沈歲寧的神色,趕緊提醒:“少主重傷未愈,切勿憂思過重。再緊要的事,都先等身子養好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