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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江玉楚,立刻將他手里抱著的東西扯開,里面是一件女子的宮衣,單從質地面料看,不像是太后宮里的東西。
“是昭王。”賀寒聲瞬間意識到,可昭王與沈歲寧從未有過交集,今日也未曾露過面,又為何委托何泉送一件衣服給她?
也就是這時,已從偏殿返回的沈歲寧打老遠喊了他一聲,小跑著上前湊到他耳邊,“賀寒聲,有人在宮里點了‘紅顏劫’。這香厲害得緊,本不該出現在宮中,如今怕是……”
注意到江玉楚懷里的宮衣,沈歲寧微微一頓,“這是?”
江玉楚看了眼賀寒聲的臉色,小心翼翼地解釋了這件宮衣的由來,卻也并沒有輕易遞給沈歲寧。
沈歲寧和賀寒聲對視一眼,他二人都嘗過“紅顏劫”的厲害之處,看到這件宮衣,自然也就明白了什么。
相顧無言片刻后,沈歲寧從江玉楚手里拿走了宮衣,轉身又往偏殿的地方去了。
見賀寒聲并未阻止,江玉楚不由問:“侯爺,屬下剛才看到太子妃也往那個方向去了,夫人這樣……真的好嗎?”
“不論前朝怎么爭,無故被牽扯進來女子總是無辜的,”賀寒聲神色微凜,吩咐江玉楚:“太子妃不會無緣無故離席,你去查一下此事是何人所為,又是什么人透了消息給太子妃。”
江玉楚:“屬下這就去辦。”
賀寒聲沉思片刻,略有幾分擔憂地朝著沈歲寧離開的方向看了許久,囑咐緗葉:“你跟著夫人些,有情況立刻回來找我。”
“是。”
另一邊,歐陽芷晴帶著一眾宮女沖進偏殿,可殿內空無一人,除了一盞被打翻在地的茶壺和已被茶水滅掉的炭盆,似乎沒有任何旁人進來過的痕跡。
歐陽芷晴并沒有看到想象中的情形,心中莫名松了一口氣,卻又有幾分復雜難言的情緒夾雜其中,既酸澀又苦悶,她一時失笑,“她總是這樣好運,真是讓人嫉妒得很。”
“太子妃到底還是念及與徐家姑娘的感情,這事……畢竟還是老爺做得太超過了。”杏繪寬慰她。
“你不懂,”歐陽芷晴搖頭,轉過身,看向高高的宮墻圈起來的四四方方的天,“我巴不得徐蘭即不好過。可她這人就是天生命好,從小她的家世、相貌、才學、女工便樣樣壓我一頭,阿娘處處拿她打壓我,我也就一直想超過她,哪怕只是過得比她好一點,我都會覺得高興。你看,我嫁進東宮的時候多風光、多高興啊。”
“可是后來我才知道,和太子兩情相悅的人,一直都是她徐蘭即。太子之所以選擇我,是因為徐家如今不得重用,而祖父在前朝聲望高,太子希望能得到他的助力,才忍痛背棄了和徐蘭即的約定,轉而娶了我。可即便如此,太子,他還是放不下她。”
歐陽芷晴抬著下巴,臉上是倔強又不甘的神情,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跨出門檻,離開了偏殿。
柱子后面,沈歲寧手里抱著宮衣,眼看著歐陽芷晴等人遠去之后,才悄無聲息地溜進偏殿。
炭盆里的火雖然已被澆滅,但紅顏劫的香味并未完全散去,沈歲寧屏住呼吸,運氣將殿內緊閉著的門窗全部打開。
也就是這時,房梁上傳來了異動,沈歲寧抬起頭,果然看到有人藏在上面。
如水洗一般的青色衣裙垂落了一小截,搭在碧綠色的房梁上并不顯得突兀,沈歲寧神色微微一頓,借力躍上房梁,小心翼翼地來到徐蘭即身邊。
徐蘭即發髻有些凌亂,原本簪在她發間的那根點翠珠釵已不知所蹤,清冷淡然的臉上還帶著動情之后的緋色紅暈,她咬唇克制著,唇上滲出血漬,額頭上浮著一層汗水,掛在身上的衣裳也已經破碎不堪,還沾上了一些令人難以啟齒的污穢之物。
不知是因為冷還是害怕,徐蘭即的身體難以控制地顫抖著,尤其是雙腿,她人已經是半昏迷的狀態,僅憑著殘存的意識半睜開眼看向沈歲寧,眼里有幾分警覺與恐懼,像是受了驚嚇的兔子一般,卻又無能為力,清冷的臉上滿是令人疼惜的破碎感。
“放心,我是來幫你的。”沈歲寧輕聲說,她懷里還抱著那件昭王托人拿來的宮衣。
沈歲寧掛在房梁上確認四下無人之后,抱起徐蘭即躲進了偏殿內里的一間屋子,她今日身上并沒有帶別的藥,只有幾粒醒酒的清丹,對于紅顏劫這種烈性的藥不起任何作用,只能含在口中勉強讓人維持清醒。
沉思片刻,沈歲寧塞了顆給徐蘭即,又抬掌運氣給她渡了些內力,讓她可以維持體力。
出了這樣大的事情,徐蘭即的侍女并沒有在她身邊,沈歲寧不好多問,只把手里的干凈衣服遞給她,“你自己能換嗎?”
徐蘭即沉默許久,點點頭,沈歲寧便背過身去了門外,以免有旁人誤入。
沈歲寧合上屋門轉過身,就看到了不知何時默默守在門口的緗葉,心知定是賀寒聲讓她來的,便同她說:“能不能想辦法安排馬車或者轎輦,把這位姑娘送出宮?她現在的樣子,怕是不能在宮里久待。”
緗葉搖搖頭,“馬車是進不了宮的。在宮里,也只有陛下、太后和位分高的妃嬪才能傳轎輦。”
沈歲寧皺眉,沒有馬車和轎輦,以徐蘭即如今這個狀態,難不成還要她自己走出宮門?
緗葉看出沈歲寧的想法,她往她身后看了眼,壓低聲音:“以小侯爺的身份,托太后或哪位娘娘幫個忙應該不難。只是這樣一來,此事怕是會讓旁人知曉。”
“那不妥。”沈歲寧立刻否決。
關系到女子清白名聲的事情,便是厚臉皮如她,當初在被自己母親質問起來的時候都覺得難以啟齒,更何況徐蘭即這樣的京城閨秀?她看著便是個有傲骨的姑娘,發生了這樣的事情,沈歲寧都怕她會想不開抹脖子。
也就是這時,身后的門打開,徐蘭即雙手扶著門支撐自己站直,她克制著身體的異樣,平靜出聲:“我可以自己走出去。”
沈歲寧回頭看向徐蘭即,她已換好了一身干凈的衣裳,頭發已經梳整潔,只是未著任何飾物,除去面上未退的潮紅和被她自己咬破的嘴唇,面上倒是看不出旁的異樣來。
沈歲寧頗有幾分驚訝,“這里離宮門可有好一段距離,你行嗎?”
“我可以。”徐蘭即深吸一口氣,扶著門的雙手慢慢松開,她緩步上前,朝沈歲寧欠身行禮,“多謝夫人搭救之恩,我有個不情之請,還望夫人成全。”
“你說。”
徐蘭即看向沈歲寧頭上的嵌玉花雙珠發簪,咬咬唇,“可否請夫人……將頭上的發簪借我一用?”
沈歲寧頓了頓,隨即便讓緗葉將她頭上的金簪取了下來,她拿帕子將發簪擦拭干凈,遞給徐蘭即,以為她是要挽發,便問她:“要幫你簪上嗎?”
徐蘭即搖搖頭,雙手接過發簪攥在掌心,“多謝夫人。”
再次行禮道過謝后,徐蘭即提著厚重的裙擺,挺直脊背搖搖晃晃地跨過門檻,走出偏殿,像是用盡全部的力氣支撐著自己,維持著僅剩的驕傲和體面。
沈歲寧站在原地未動,吩咐緗葉:“你陪她出宮去,交給鳳羽,讓鳳羽親自送她回家。”
緗葉點點頭,出了這樣大的事情,她也擔心會鬧出人命來,便問:“這幾日要讓人看著些嗎?”
沈歲寧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看著徐蘭即離開的背影,冬日的衣服厚重,可她的身影看上去卻格外單薄,像風雨中飄然欲墜的蘭草一般,柔弱無骨,卻又堅韌傲然,一步一步,迎著凜冽的寒風倔強離去,似乎是不想讓旁人看到半分狼狽和軟弱。
良久后,沈歲寧收回視線,回她兩個字:“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