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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指腹摩挲著杯沿,許久之后,才輕聲開口:“實不相瞞,我回京半個多月了,跟他一面都還沒見著,我都不知道這人現在是活著的還是死了。”
洛九尋頓時啞然失笑。
“他若是死了,這么大的事情,永安侯府乃至滿京城不可能一點沒動靜,可他若是還活得好好的……”
聲音驟然停頓,沈歲寧看向漸漸沸騰的爐子,伸手把它提起來放到一邊,給自己倒了杯溫酒,一飲而盡,“我實在想不出來,他有什么理由這么躲著不見我。”
沈歲寧面上如常,可打從今兒看到她的第一眼,洛九尋便知她心里揣著事,如今憋了這么許久,終于把心里話說出來了。
沉思片刻,洛九尋寬慰她:“小侯爺襲爵以來一直頗受非議,如今無功受祿,節制了人人覬覦的城防軍,怕是在朝中要處處被針對。不見少主,也好讓少主能夠置身事外,這何嘗不是小侯爺對少主的一種保護呢?”
“我哪里需要他的保護?他自己都泥菩薩過江了。”沈歲寧嘆氣,從云州回來之后,她一邊假意尋找崔榮的下落應付皇帝,一邊也暗中了解了賀寒聲和永安侯府在華都的真實境況。
自打永安侯賀長信平定了嶺南、瀟湘等地的叛亂之后,天下至今太平,整整十年的光景,大成休養生息,直至民生安穩、國庫充盈,朝中武將無仗可打,除了駐守各地的常備軍將領,大多賦閑在京無用武之地,包括早早便展現出卓越軍事才能的賀寒聲。
賀寒聲十一歲時便隨父親出征過北境,十四歲上戰場為父親出謀劃策,巧借地勢甕中捉鱉,幫己方打了一場以少勝多的翻身仗,為平定瀟湘立下了不下的功勞。
可即便如此,他襲爵之后仍有人站出來說他德不配位,導致原本就屬于永安侯的城防軍節制權丟了三年,皇帝越是培養器重他,他便更是處處受人針對。
想到這里,沈歲寧聯想到當初賀長信大約也是如此受皇帝器重,可他還是授意御影使伏殺了賀長信,并在他殞身之后若無其事地重用起了賀寒聲,甚至在他并無大功的時候不顧旁人反對,將城防軍歸還給他。
這些事情原本不覺得異樣,可如今知道得多了,越往深處想,沈歲寧越覺得背后泛起陣陣冷意。
“對了少主,”洛九尋想起一事,“聽聞前不久大公子已到了滄州,算算時日,這幾日也該進京城了。”
沈歲寧一愣,“大哥?他先前寫信給我說要先回趟揚州,怎么突然折返來華都了?”
洛九尋搖搖頭,表示并不知情。
從九霄天外出來之后,沈歲寧便給靈芮她們遞了信,讓留意著沈歲安的動向,他既進了京城,如果不是得了沈彥的授意,便是赴八月揚州未成的約定,也就是會會他如今的那位“妹夫”。
沈歲安這人可不好相處,下手更是沒輕沒重的,她可得提前做好心理準備才是。
沈歲寧換回自己的裝束回到踏梅園,剛進屋,就看到許久未曾見的沈鳳羽在臥房里鬼鬼祟祟地倒騰著她的箱子。
沈歲寧與沈鳳羽幾人向來關系親密,并不在意這些,她原地站定,正想偷偷從背后嚇沈鳳羽。
大約是察覺到了沈歲寧的靠近,沈鳳羽背影一時有些僵硬,還帶了幾分心虛的味道,她遲疑了片刻后才回過頭,尷尬地扯了扯嘴角,“少主不是去找小九了嗎?怎么這么快就回來了?”
“你對我的動向倒是了解得很。”
沈歲寧覺出她的異常來,臉上笑容消失,她沉聲問沈鳳羽:“消失這么許久,你都跑去了哪里?”
“老爺受了內傷,荀叔一個人應付不來,便叫我去幫忙。”沈鳳羽回答得滴水不漏。
沈彥受內傷一事沈歲寧雖然沒有明著過問,但也能看出來,“那為何我去璞舍多次,你從不出來見我?”
“老爺說了,他如今封了大官,來來往往的賓客都是大人物,叫我們不要隨意走動,以免在人前失了偏頗。”
“沈鳳羽,”沈歲寧連名帶姓地叫她,“你真是一點都不會撒謊,爹那個性子,會把哪個大人物放在眼里?”
沈鳳羽神情僵硬,笑也笑不出來,默默地將手背在身后。
沈歲寧一早發覺她手上藏了東西,上前幾步伸出手,“拿來。”
“少主……”
沈歲寧耐心耗盡,一把將她手上的卷軸搶過來展開,“放妻書”三個大字頓時映入眼瞼。
她瞳孔一縮,認出那是賀寒聲的字跡來。
沈鳳羽見狀,下意識出口解釋:“少主,小侯爺不是那個意思,他……”
“你閉嘴!”沈歲寧高聲喝止,嘴唇輕顫,呼吸立刻急促起來。
她雙眼頓時變得通紅,狠狠瞪了沈鳳羽一眼后,拿著放妻書出門,騎上馬直沖向璞舍。
馬路上積雪已經沒過腳踝,跟三年前在杭州時一樣,路上沒什么行人,只有往來巡視的城防軍。
沈歲寧騎馬的速度很快,呼嘯而過的寒風刮得她臉頰有些疼,也不知是怎的了,自從身子里放進過蠱蟲之后,她的痛覺便漸漸恢復了些,雖然還是不太敏感,但也能感覺到疼了。
京城中有些路段是不允許這樣快地騎馬的,有官兵出來想攔她,她怒喝一聲:“滾!”竟直直從那人的頭頂越了過去。
風吹得沈歲寧的眼睛有些難受,她懷里揣著賀寒聲親筆寫下的放妻書,她甚至不敢去看第二遍。
上面字字如刀,刀刀割命。
“某不才,平生最幸之事有三。
一曰,識得吾妻歲寧,締結良緣,伉儷情深;
二曰,某與妻患難,生死之際,妻不棄吾于危墻,救吾于水火,恩深義重;
三曰,某幸得娘子,三世結緣。妻雖無白首之心,平生一顧,至此終年。
天地無塵,山河有影。愿妻娘子長樂未央,歡喜無憂。霽月風光,不縈于懷。長風為伴,來去自如。某立此約,他日娘子若穿花尋路,獨倚長劍遣華年,吾定相忘無怨,從此音塵各悄然。妻若康健,六親皆歡,吾生無憾,謹以此書,為留后憑。
華都賀允初。謹立。”
馬跑得太快,在平淮侯府前滑了一腳,沈歲寧險些墜馬,她踉蹌落地,腿腳一軟,門前的侍衛趕緊上前要扶她。
“滾開!”沈歲寧一把推開旁人,倔強起身,反手拔出侍衛腰上的劍,沖進了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