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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顏臻應了聲,退下了。
顏臻離開后,沈彥坐在巖石上沒說話,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像是被風吹痛了眼睛,他抬起手輕輕揉了揉。
調整好情緒后,沈彥看向沈歲寧被包得嚴實的雙手,心疼多過于方才的憤怒,即便明知答案,他還是緩和了語氣輕聲問了句:“疼嗎?”
沈歲寧搖頭,沒坦白自己現在似乎能感覺到疼痛了,她在沈彥身邊盤膝坐下,“所以你怎么會在這里?你從揚州來的?”
“先不說這個,寧寧,”沈彥沒直接回答她的問題,只說:“如今賀侯爺的遺骸已然尋到,想必真相也要水落石出,到時候爹定然會離開華都,不會在朝廷多留一刻。你和允初……”
他看著沈歲寧的掌心和手腕處隱隱約約透出來的血跡,欲言又止,“你……可還舍得走嗎?”
“我有什么舍不得的?”沈歲寧勉強扯出一抹笑,故作輕松,“京城那個鬼地方我呆過了,也就那樣,不如在揚州時半點自在。既然爹的心事了了,你離開之后不多時日,我肯定也是會想辦法走的。”
沈彥看出她在嘴硬,搖頭嘆了一口氣,也沒說穿。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進到這里來的?”沈歲寧轉移話題追問,“你也進七宮陣了?”
“沒有,”沈彥否認,“我回京城前,收到了昔日老友張玄清的來信,知我回到朝堂,他三番兩次寫信邀我前來一敘。他隱居太行一帶多年,對這一塊頗為熟識。我收到了魏照的傳信之后,讓他帶我過來的。我倆翻山越嶺走了好些時日,今早才到。”
沈歲寧對于沈彥一些不為人知的人脈早已見怪不怪了,“那……他人呢?”
“他去看允初了,”沈彥笑了笑,“玄清兄離開京城前,允初是他看著長大的,如今他們叔侄二人也有許多年沒見過了。”
沈歲寧“哦”了聲,沒再接話。
她早知道賀寒聲已經醒了,但她如今身體里埋著子母蠱,時常會覺得難受,沈歲寧怕被他看出來,故而一直沒有回去見他。
“寧寧,”沈彥輕喚一聲,“逃避總不是個法子,該面對的,遲早要面對的。”
他伸出手,寬厚的手掌輕輕撫摸著沈歲寧的腦袋,像她小時候那般,“你好好想想,自己心里到底希望如何。若你確實舍得走,便趁著最后的日子好生道個別。若你……想要留下來,留在華都和允初在一起,爹……爹也是支持你的。”
第72章 幸。以。
沈歲寧掙扎許久,最終還是隨沈彥回到了眾人安置的草屋。
草屋十分簡陋,統共才三個房間,沈歲寧先去看了下沈鳳羽的情況,然后才去隔壁屋看賀寒聲。
沈歲寧把子蟲放進身體之后,山潛便如約命人送來了解藥,解毒之后,賀寒聲的身體恢復得很快,只是臉上還不見血色,如今他穿上了村民準備的百年前的奇特服制,雙手交握在身前,畢恭畢敬地站在一側。
而他旁邊是一個留著長胡子的黑發老道,穿著破破爛爛的八卦道袍,一張老臉曬得黢黑,看起來還有些邋遢,這會兒大概是喝了酒,黑里又透著紅,他左手握著拂塵,另一只手上拿著根筷子,滿屋子上躥下跳的不知道在做什么,只看見屋子各處都是酒的痕跡。
沈歲寧前腳踏進屋門,撲鼻一陣酒味,跟著就被房間里的狼藉嚇了一跳。
她皺眉問江玉楚:“這是哪里來的酒瘋子?喝就算了,怎還弄得滿屋子都是?”
一旁沈彥咳了一聲,板著臉沒作聲,大約是覺得尷尬,江玉楚趕緊小聲提醒:“夫人,這位就是張玄清張夫子。”
“……”沈歲寧看著那衣衫襤褸的老道,愣了幾秒后,立馬換上笑臉嘿嘿兩聲:“原來這就是張玄清伯伯,失敬失敬。”
沈歲寧失言在先,趕緊上前去給張玄清行禮打招呼,沈彥引著她在旁介紹:“玄清兄,這是你大侄女兒,如今也是允初的妻子。”
聽了這話,張玄清迷迷瞪瞪的眼睛里露出了一絲清明來,他“哎呀”一聲,把拂塵夾在右手手肘處,兩只手可著勁兒猛一拍拍沈歲寧的肩膀,“大侄女兒好啊!不過……你跟你老爹長得怎么一點都不像?”
這一巴掌差點沒把沈歲寧的魂給送走,她聞著張玄清口中噴出來的濃烈的酒味,笑不出來,但還是維持著基本的禮數,回答:“我長得像我娘,我大哥和爹像些。”
“侄子是像他爹,”張玄清左手拿回拂塵靈巧一甩,指向沈彥,咧嘴大笑道:“跟你年輕的時候長得一模一樣。還有這小子——”
張玄清身子一轉,面向賀寒聲,猛地又拍了他一巴掌,“跟賀靖川那個老東西年輕的時候,也長得一模一樣!”
沈彥扯了扯嘴角,認真附和:“允初是像他爹,但歲安和寧寧都不太像我。”
沈歲寧看了沈彥一眼,似乎是不太明白他非得跟這耍酒瘋的人較什么真,但她聽張玄清提起了大哥,不由問了句:“張伯伯見過大哥?”
沈彥正要開口,張玄清便長長地“欸”了一聲,“何止見過?大侄子的表字還是我給他取的呢!”
說著,他便用沾了酒的筷子工工整整地在桌子上寫下了“沈綏”二字。
沈歲安單字一個“綏”字,與他的本名倒也相配,他及冠那年并不在揚州,也沒有行冠禮,等到后來有一天他突然回到漱玉山莊的時候,沈彥才知道他已經取好了字。
但直到最近見到張玄清,沈彥才曉得歲安的字,是他取的。
“欸,說到這個大侄子啊,我突然想起來一件事,”張玄清拿筷子伸進酒葫蘆里,沾了酒后取出來,指了指賀寒聲,又指向沈歲寧,“你倆成親,我可還沒喝到喜酒哦!”
賀寒聲笑著道:“原是晚輩的疏忽。等出了山,晚輩立刻給伯父安排幾車好酒送去。”
聽了這話,張玄清好像已經看到了幾車酒擺在面前一樣,哈哈大笑起來。
沈歲寧這才看出張玄清拿筷子沾了酒是在寫字。
這村子與外界隔絕,所有東西皆是自給自足,筆墨紙硯對他們而言大約是個稀罕物,故而張玄清以筷子做筆,以酒做墨,目光所及之物皆為紙。
沈歲寧看張玄清寫得認真,旁邊賀寒聲和沈彥也看得認真,可她瞧了半天,除了剛剛大哥的名字之外,什么也沒看出來,就問江玉楚:“他這是在畫什么高深的東西?驅鬼的符嗎?”
江玉楚小聲回答:“張夫子聽說您和小侯爺結了親,高興得很,非要親自給你們將來的孩子取名字呢。”
沈歲寧:“……”
沈歲寧看著墻上、桌上還有地上的酒痕,神情一言難盡,幸好這屋頂是個草做的,沒法留字,否則她估計連屋頂都難以幸免。
“夫人,”江玉楚喊了沈歲寧一聲,好奇問:“你看上哪個了沒有?”
“看上哪個?”沈歲寧盯著張玄清寫的狂草仔細辨認了半天,突然冷笑一聲,“我看到現在,一個字都看不出來。”
得知沈歲寧也認不出張玄清的字來,江玉楚的腰桿終于挺直了幾分,因為他也認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