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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會兒太陽快落山了,正是潮水褪去的時候,否則掉進海里,簡直兇多吉少。
賀寒聲將外衫脫下鋪在一旁晾曬,而沈歲寧濕著衣裳坐在一旁被海水沖刷得光滑透亮的礁石上,鼻尖縈繞著一股海的腥味,她一言不發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開口:“這里離我們剛剛掉下來的地方不遠,我去把馬牽過來。”
沈歲寧“嗯”了一聲,終于有了反應,問他:“你沒受傷吧?”
“沒有。”賀寒聲說完,在原地站了片刻,似乎是想說什么,卻又沒有說出口。
兩人的行李都在馬上,賀寒聲去牽了馬回來,將沈歲寧的包袱遞給她,“你換身衣服,別著涼了。”
說完,他背過身去找了個地方將馬栓起來,直到沈歲寧換完了衣服喊他,“你也換吧。”
賀寒聲身體微微一僵。
即便是四下無人,可這青天白日的,要在這樣開闊的地方換衣服,實在是有些為難他了。
沈歲寧見他不動,似乎是猜到他有些難為情,便站起身走出去,把礁石環繞的位置留給他,“換吧,別不好意思了,著涼了可不值當。”
賀寒聲低低應了聲,嘆了口氣。
兩人把各自換下來的衣服鋪在石頭上晾曬,賀寒聲去附近找了些干草和柴火過來,以備不時之需。
方才一路走來,這處的海岸線頗為廣闊,絲毫沒有人煙的痕跡,兩人又體力告急,只能先在這里休整半日。
好在追殺他們的死士都已經處理干凈,眼下潮水漸漸褪去,在這里也不會有什么危險。
兩人坐在相隔不遠的礁石上,無言許久,賀寒聲終于起身來到沈歲寧身邊,他屈膝半蹲在她面前,將已經擦拭干凈的玉笛遞到她面前。
沈歲寧看了眼,沒動,似乎是在鬧別扭。
賀寒聲輕嘆一口氣,拉過她的手將手掌展開,將玉笛放在她掌心回握住。
“就為了這個跳的海?”剛從水里出來時的怒意已經平息,他現在的語氣里更多是戲謔和調笑。
沈歲寧看他一眼,沒回答也沒否認,只反問:“那你又是為什么跳?我不要命,你也不要命了嗎?”
賀寒聲沉默片刻,“你知道的,我為什么會跳。”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我這人說話做事向來不過腦子,想到什么就是什么,不像賀小侯爺七竅玲瓏心,猜不到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沈歲寧的語氣有些沖,大約是從京城離開那一日起積壓的情緒到達了頂峰。
她的雙眼進過海水,有些紅腫,看著賀寒聲的時候像是受了極大的委屈一般,可她慣來嘴硬,只提醒他:“我說了很多次了,你不用勉強自己。想入贅漱玉山莊當少君的人多得很,不差你一個,你不必露出一副迫不得已的樣子。出了京城,沒有人會用所謂的圣旨約束你,你想怎樣就怎樣。”
賀寒聲沒說話,似乎也在極力隱忍著自己的情緒,他抬起手,想要像往常那樣去觸碰沈歲寧的臉頰,她扭頭避開,他的指尖便頓在了半空中,如他現在的心境一般,進退兩難。
“那你呢?”
許久之后,他輕聲問她:“出了華都,將你我捆綁起來的那一張御旨,還能約束你嗎?”
“你什么意思?”
“你還不明白嗎?”賀寒聲終于爆發,他伸手掐住她下巴,強迫她轉過臉來看著自己,一字一頓:“我怕你會走,怕你從我身邊消失,怕你像三年前一樣,套一個假身份轉身就離開,沒入人海當中,遍尋不到。”
“我承認,這個想法很自私,但是寧寧,”賀寒聲咬了咬牙,平靜凝望著她的眼,“我很希望,能跟你長相廝守的人,是我。”
海浪翻滾著拍打岸邊的礁石,海風自耳邊呼呼吹過,帶來了初秋的淡淡涼意。
久久沒有得到回應,賀寒聲慢慢松開沈歲寧,低頭自嘲地笑了笑,“抱歉,讓你知道這個自私至極的想法。你不必覺得為難,我只是不希望你對我有誤解,并沒有想以此來要求你什么。你若想走,我不會強留你。”
又是一陣長久的無言之后,沈歲寧輕輕吐出一口氣,平復了心情,“你早該像現在這樣直接跟我說,而不是在心里打啞謎,搞得兩個人都不高興。”
她仰起頭,看到足有幾丈高的礁石,想到剛剛自己腦子一熱竟從上面一躍而下,她輕笑出聲,有幾分釋然般開口,“我剛剛就在想,你這幾天的樣子很奇怪,走之前都還好好的,莫名其妙就不搭理我了,如果我這個時候把你送我的笛子弄丟了,怕是你會更加不高興。”
“然后我就腦子一熱,跳下來了,這高度從上面看著還行,下來那一下差點沒把我腦花拍出來,”沈歲寧收回視線,對上賀寒聲的眼眸,“賀寒聲,我也不是塊石頭做的。你拿命對我好,我也希望能讓你高興些。”
賀寒聲抿了抿嘴唇,一時無言。
片刻后,他才啞聲開口:“一把笛子而已,以后我再送你就是了。”
“我只是想讓你知道,即便我現在允不了你說的長相廝守,但至少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也是拿命在珍惜你的。”
賀寒聲瞳孔一縮,似乎是有些不敢相信般,看向她,心中壓抑了幾日的巨石緩緩落地,他猶如被神明赦免了的信徒般,終于發自內心地露出了幾分暖意。
他再次伸手,想去觸碰她的臉,這次沈歲寧沒有避開,任由他的指尖滑過自己的臉頰,他的拇指指腹輕輕摸索著她被海水浸過的微紅的眼角。
“那你……”賀寒聲停頓片刻,似乎是在平緩自己的心情,“至少現在,你還是想要和我在一起的,是嗎?”
沈歲寧“嗯”了聲,毫不避諱地看著他,“雖然我不知道我是在以一種怎么樣的情緒跟你相處,但至少現在這個階段,你對我來說和鳳羽、和苗姐姐她們一樣,都是我可以豁出命去珍惜的人。哪怕只是一程,我也希望你可以跟她們一樣,形影不離地陪著我。”
話音落,她被猛地拉入懷中,緊緊扣住,“足夠了。”
他低聲喃喃,不斷重復,“寧寧,足夠了。”
沈歲寧終于松了一口氣,輕輕回抱住賀寒聲。
遠處的海平面上,火紅的太陽緩緩降落,帶去了白天的些許燥熱,在太陽完全落山之前,賀寒聲生起了火,將還未干頭的衣服用柴火搭了架子圍在兩邊,和身后的礁石一起,圈成了暫時的避風港灣。
兩人吃了些干糧填飽肚子,水壺里的水還剩許多,這個地方足夠他們呆到潮水再次漲起來的時候。
沈歲寧躺在賀寒聲的腿上睡著了,他們選的那塊石頭足夠大,大概是經過了海水日以繼夜的沖刷,面上光滑濕潤,早些時候太陽的余溫還在,現下天黑透了,漸漸便有了涼意,哪怕隔著衣服,都似浸透了皮膚一般,生生將沈歲寧涼得半醒過來。
她身上蓋著賀寒聲的外衫,篝火也在離得不遠的地方,可是不頂用,涼意是從底下透過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