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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九曾說過,遠古時代與今日本質的區別,只在“天梯”。
難道他想重塑天梯,逆轉絕地天通,達成五千年前未能成神的遺憾?
“想什么呢?參加不了傳銷活動,咱們去哪兒?”吳佳打斷了她的思路,“順便出去廢墟淘貨?”
“不,我要回家,睡覺。”江珧堅定地說。
第106章 設伏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人想成神?他想得美,跨物種了好嗎?”
圖南懶得從沙發上站起來,一口咬定這個推測是無稽之談,歸一的神靈練習生計劃只是低級的詐騙盤。
江珧皺著眉頭說:“這話從你這樣從上古活到現在的老妖怪嘴里說出來,實在沒有說服力。再說,高陽作為一個純人類,不也在這幾千年里面用禁術把自己搞成半人半妖的新物種了嗎?”
“人和妖魔起碼都是這個世間的土著居民,神靈嘛,不一樣?!眻D南瞥了一眼沉默的卓九,“你可以把他們當成外星生物,或者說,其他維度的東西。”
江珧沒再反駁。畢竟作為在場唯一的正牌神靈,卓九都解釋不清自己的起源,主打一個“我也不知道啊”。
高陽有源源不絕的下屬,又足夠冷酷,能將任何人當做一次性耗材使用。但她卻心軟的很,舍不得犧牲任何一個親朋好友,唯有拿自己冒險賭一把。
她換上睡衣躺平,準備開始一場新的夢境潛行。
這幾個月來,她大多數時候無法主動入夢。但今天不一樣,心中的疑惑像一團火在燒,當有著強烈的目標時,人有時候能定制自己的夢。
不知道能否成功,但這是唯一能接近真相的機會。她閉上眼,強迫自己在求勝心中沉入黑暗。
當迷霧散去時,江珧驚喜地發現,自己置身于一片蒼茫之中。
天玄地黃,四野空曠,寰宇昭昭,找不到一絲人類文明存在的跡象。沒有梯田、電力塔、甚至沒有一條像樣的小路,這樣原始蠻荒狀態的大地是極具沖擊性的,她感到自己就像天地一蜉蝣,渺小,微弱,空落落的孤獨悵惘。
這難道就是古籍中的大荒?
極目遠眺,天際線上連綿不絕的青色山巒,如同潑墨山水畫般朦朧。不知是她眼花還是做夢的幻覺,她總覺得那無邊無垠的山巒,似乎正在緩緩地移動。
當她稍微習慣了這種無垠的空茫,一轉身,頓時嚇得渾身僵硬。
曠野中放著一只古樸的舊棋盤,高陽就坐在那里,以手支頤,全神貫注于指尖黑白。
江珧下意識想逃,但是想到此行的目的,她瞬間回神,強行壓住了本能的恐懼。
棋盤對面,執白子的一方是位冰姿玉質的仙人。一襲雪青色廣袖長袍,面容瑩白,氣質冷淡,正是曾給江珧托夢的九君之一——陸吾。
他此時在棋局已明顯落于下風,神態卻依然灑脫,不見半分愁容。仙人抬手輕撫身旁一只梳理羽毛的仙鶴,指尖如玉,幾乎是半透明的。
一動一靜,這局棋,就是這寰宇大荒的中心。
江珧定了定神,發現兩人都沒有注意到自己,低頭一瞧,這才發現自己竟是一只長腿白羽的仙鶴。
曾經在夢中初見陸吾時,他的庭院中養著幾只優雅的白鶴,看來是仙人豢養消遣的寵物。她附身于鶴,倒是一種絕佳的隱身偽裝。
“若水君,你已經贏了,又何必執著留我在此?!标懳崧朴频亻_口。
高陽臉上沒有半分獲勝的喜悅,神情凝重:“我總是贏,但這樣的結局,不是我想要的。”
“那么你想要什么結局?”
高陽不答,落下一枚黑子,說:“你有沒有想過,我們也是某種意志之下的棋子?”
陸吾微笑道:“知道啊,我就是你的意志留在夢境中的棋子。你從我這里得不到新的東西,因為我只是你的幻想。真正的陸吾早在上古就死于軒轅劍下,死在你的手中。若水君,難道后悔了嗎?”
江珧大著膽子,邁著仙鶴的步伐走到棋局跟前。
果然,那古舊棋盤的木紋里浸透著血漬,雖然擦拭過,但那艷麗的血色已經深入肌理,如同凋謝的杜鵑?;蛟S當年,高陽就是利用對弈的機會,在陸吾全神貫注投入于棋局之時,拔劍斬神。
“我做事從不后悔,因為每次抉擇,都是當年境況下的最優解?!备哧栴D了頓,又苦笑道:“但我畢竟是個人類,人類總是善變的,跟你們這些恒定的神不一樣?!?
陸吾道:“是的,人類千千萬萬,但我參不透任何一個,而你是其中最復雜的那個?!?
高陽自言自語:“我雖參透了,又有何意義?比如執意留住你的幻影,進行這沒有休止的對弈。我明知緣故,卻無法終止這個循環……”
話沒說完,他突然面露痛楚之色,猛地抓住自己的左手,青色的鱗片如同腐蝕一般逐漸蔓延到手背邊緣。他痛得咬緊牙關,衣衫顫抖,喘息良久才能壓制異變,恢復坐姿,但后背已被冷汗濕透。
“看來又快到換身體的時候了,這些年逆天改命,換了多少具軀殼,我已經記不清了?!备哧柨粗矍暗年懳?,幽幽地道:“你是記憶中的幻影,我又何嘗不是?一次次更替,或許當年的那個高陽早就死了?,F在的我,不過是他留下的一縷不肯赴死的執念而已?!?
江珧在旁聆聽——執念?他還有什么執念?不就是想輕松愉快地“向天再借五百年”嗎?當年高陽親手殺了陸吾,現在又后悔,想必是因為想從仙人那里得到永生的信息。
陸吾依然是那抹恬靜淡泊的笑容,抬手撫摸身邊的仙鶴,而這次,他摸到的是江珧附身的那只。
江珧本以為會感受到清冽如冰泉的神力,或者探知到他的心緒,然而什么都沒有。面前的這個超逸出塵的仙人空蕩蕩的,如同一個空心的木偶。
江珧心中一陣失落。她在自己夢中遇到的陸吾是有意志存在的,西王母說那是故人寄放在她那里的一條“留言”,其人早已灰飛煙滅,同共工一樣,連一縷魂魄都沒留下。
而眼前這個,只是高陽記憶投射出的虛像,不具備任何神識。所以高陽才肯在夢中對著一個木偶傾訴,畢竟依此人行事風格,除了死人,他誰也不相信。
江珧十分想湊過去碰碰高陽,看他是否還殘存一點真實人類的感情,或者竊取一點記憶碎片。然而在旁伸著脖子試探良久,終究害怕被他識破,不敢越雷池一步。
等待陸吾落子的時候,高陽轉頭看向蒼茫的大荒,說道:“如果生而如它一般就好了,無知無識,沒有自我意識,自然也就沒有憂慮?!?
江珧不知道他說的是誰,順著他的目光向遠處看去,只看到天際線上緩緩移動的群山。
移動的群山?
她心中疑惑,定睛再看,頓時驚得渾身羽毛炸起。那哪里是群山?那是一條無邊無際、大到足以環繞整片大地的巨蛇。它蟄伏在地平線上,每一次呼吸,都帶動著山川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