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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排好兩個人的任務(wù),江珧又跟小孟談了些條件,開門把他放生了。
“舍不得帶子套不著狼”,她的策略是保留食夢這條線,看能否編造出一些假消息來混淆視聽。
經(jīng)過這場冒險,她發(fā)現(xiàn)人的夢雖然千奇百怪,但也不是完全放飛,如果精神堅毅又警醒,一定程度上是可以控制夢境發(fā)展的。限于人身,她大概一輩子練不出可以對敵的武力,不得不在智斗方面動動腦筋。
接下來,開始練習(xí)睡覺。
鬧鐘嗡嗡的惱人聲響再一次把她喚醒,窗外不是平日的曙光,依然一片黑沉死寂。
針對人清醒后很快忘記夢的內(nèi)容,她定了鬧鐘,一夜幾次把自己叫醒,立刻記錄夢里發(fā)生的事,以此盡可能確保留存信息。
伸手摸到夜燈打開,昏黃暗淡的光映出床邊端坐的人影輪廓。
“……這么黑,看書能看得清?”江珧揉了揉眼睛坐起來,并不因為身邊多出的影子感到驚恐。
人影沉默地點點頭,給她倒了杯水。
江珧在枕邊的筆記本上潦草地寫了兩行,凈是些沒頭腦的幻想,沒發(fā)現(xiàn)什么有價值的信息,于是跳下床去衛(wèi)生間準(zhǔn)備下一輪睡眠。走過卓九身邊時,她好奇地拿起他膝頭的書看了看封面,不禁失笑。
《冬季潮流著裝(男士版)》——還是三年前的過期時尚雜志。
“上次去書店找繪本時發(fā)現(xiàn)的?!彼蠈崊R報了來路。
這條蛇千萬年來一如既往努力地學(xué)習(xí)融入人類,也一如既往地落后于時代許多許多拍,遲鈍到讓人覺得有點可愛。
她想說世界已經(jīng)亂套,自己成天穿著睡衣晃蕩,已經(jīng)沒有必要鉆研著裝,但轉(zhuǎn)念一想,還是把雜志還給他了。
“有發(fā)現(xiàn)夢魘的蹤跡嗎?”
“有一次,轉(zhuǎn)了轉(zhuǎn)就溜走了?!?
江珧欣喜地一捶手掌:“我好像抓住點感覺了?!?
第104章 夢的蟲洞
她從龍背上裊裊滑下,輕盈地好似一只彩蝶,然雙足落地,踩在草甸上卻是實實在在的觸感。她身著茜草染成的絳紅裙袍,那是炎帝正統(tǒng)君主的服色,衣帶上繡著稻、黍、稷、麥、菽五谷紋樣。
當(dāng)赤足直接與植被接觸,她便與大地緊密地聯(lián)系在一起,方圓百里的生靈,其生老病死、枯榮興衰也瞬間涌入她的感知。
許多生靈自發(fā)向她聚攏。四面八方部落的使者,人與非人,它們輕輕碰觸她的裙角、她的腳趾,親吻她腳下的泥土。她以神性與它們連結(jié),感受到熱情與敬畏,并回饋以慈愛的溫度。
萬物皆顯巍峨。
飛禽,走獸,參天的巨木如同華蓋遮天蔽日,眾生相聚在這里,舉行各方領(lǐng)主的盛會。
星辰般耀眼的男子們圍著篝火繞行,向她獻(xiàn)上熾熱的舞蹈。她喜愛篝火煙氣中蘊藏的信仰,喜歡生機盎然的嘹亮歌喉。只是肺腑中一陣突兀的翻騰,讓她覺得有些異樣——除非大限將至,天人五衰,神祇是不會生病的。
她飄然起身,離開喧囂的宴會中心,來到河邊呼吸新鮮空氣。那里早有另一個不愿融入盛會的客人。
一個垂髫幼童蹲在河邊,沉默的淚水一滴一滴落下,隨即被洶涌的河水吞沒,激不起任何聲響。
他小小的身軀裹著緄邊的玄色絲袍,即使抱膝而泣,也記得斂起寬大衣袖,以免弄臟禮服。通過腳下的土地連接,她能夠感受他的絕望和孤獨,那是很少在孩童身上見到的情緒。
聽到衣袂婆娑、環(huán)佩叮當(dāng)聲,孩子迅速擦干淚痕。倉皇回首間,頓時被她的艷光所震懾。但他須臾便回過神,恭敬地向她揚袖大拜,接著伏地跪拜,起身前行一步,再次揚袖下拜,又伏地跪拜,如此三次。
是黃帝部落那邊的孩子啊,她想。
即使這么小,也被那里繁復(fù)森嚴(yán)的禮儀所規(guī)訓(xùn),尤其是拜見君主的禮儀。人類就是這樣有趣,壽命短暫,卻不辭勞苦地創(chuàng)造出繁瑣儀式,以區(qū)別彼此的身份,劃分尊卑。
孩子已然站到她的身前,額頭沾著泥土,眼眶還紅著,卻是一副恭謹(jǐn)?shù)纳袂?,不敢抬眼直視。一個蒼白如鬼魂的小孩,雖然竭力鎮(zhèn)定,眼底卻藏著對整個世界的畏懼,戰(zhàn)戰(zhàn)兢兢,如履薄冰。
“你叫什么?”她問。
稚嫩的嗓音朗聲回答:“臣高陽氏,乃黃帝玄孫,昌意之子,生于若水?!?
說到“昌意”二字時,瘦小的肩膀忍不住顫動了一下。
她靜了一瞬。早有人告知她,太子昌意已和夫人一起自盡了。
“你是昌璞的孩子。”她溫柔地說。她感知到他體內(nèi)流淌著故友的血脈。
孩子愣了。每個人眼中都只能看到他偉大的君父,而眼前這位最尊貴的神祇卻提起了他的母親。他可憐的母親。
水光再次溢出眼眶。
孩子以袖拭臉,硬把淚忍了回去。
他不能哭,哭泣是軟弱的表現(xiàn),而軟弱會引來食肉的禿鷲,那些長著人類外貌,心腸卻殘忍如豺狼的惡鬼。
她突然感到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輕撫小腹,扭身坐在河邊的青石上,招手讓孩子過來。
“我認(rèn)識你媽媽的媽媽,蜀山氏?!?
孩子驚異地抬頭看了她一眼,隨即意識到她是與天地同壽、與日月齊光的女神。她不僅早于他的父母、他的婆婆,甚至早于他的祖先,早已在這片土地上統(tǒng)治許久。
“你婆婆是個快樂的女孩,她會用草葉竹枝吹奏美妙的小調(diào),任何時候,她都能用音律讓自己振作起來。”
女神從腰間摸出一枚翠綠的竹哨,只有指節(jié)大小,常年受神力滋養(yǎng),已變成翡翠般光潤剔透的質(zhì)地。
“這是蜀山氏贈予我的,現(xiàn)在歸你了。”
她把竹哨遞給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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