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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呼之欲出。
她走到最后一個展廳,那里正中央陳設著姜寨遺址的微縮建筑模型,還原了幾千年前居住于此的先民生活——
畜欄、谷倉、陶窖,上百座小小的房子包圍著中央的大廣場,廣場正中是一株果實繁茂的大樹,一座比周圍稍大的房子就坐落在果樹旁邊,成為所有建筑的中心。
此時,江珧的注意力并沒有落在這座活靈活現的遺址模型上。
除她之外的另一個參觀者站在模型邊,正凝視著廣場中的果樹和小房子。他是那么的專注,都沒有抬頭看一眼到此的江珧。襯衫雪白,容顏清爽,他就像一個普普通通的游客般站在那里,全然沒有末日中掙扎求生的痕跡。
這就是她一直在找的人,而她早已見過他。
江珧自己都感到意外,看到是‘他’的那一刻,訝異一晃而過,剩下的居然是勘破真相的坦然,以及對自己沒有及早發現的怒意。
北極星,北辰,在古代被稱為帝星紫微,家中開著北極星療養院的溫北辰,不等于早就把真實身份告訴她了嗎?而她卻幼稚地以為那是只是一次失敗的相親,心中還有些莫名遺憾。他究竟在自己身邊潛伏了多久?從策反文駿馳來看,說不定已經非常久了。
“真是好興致,外面亂成那樣還來逛博物館,溫大夫……還是應該叫你高陽?!”
在安靜的展廳中,江珧尖銳的譏諷聲聽起來格外刺耳,而溫北辰卻恍若不聞,雙手插在兜中,如同上次那樣朝她輕輕點頭,禮貌地打招呼:“別來無恙,江小姐。”其態度輕松自然,仿佛只是一次普通的約會罷了。
這樣的表現更是點燃了江珧的怒火,她盡量與他拉開距離,站在姜寨模型的對角線上,指著沙盤中的小房子吼道:“這是瑤姬過去的家園,你竟然好意思在這里見面?”
“這里也是我過去的家。從十六歲以質子身份來到姜寨,直到三十八歲起兵離開,算是身而為人的幾十年中,記憶最深刻的一段時光了。”
他的目光又回到沙盤模型上,流連在果樹與小房子之間,專注到面前的江珧只是透明人一般。
江珧冷笑:“別在我面前裝深情了,我可是很清楚你當年干了多少沒天理的壞事。不光是有競爭關系的九君,連自己的愛人都不放過,你是不是還要發表一番舍己為人犧牲全家的大道理?別費勁了,我不會被你洗腦的。有你這樣陰險毒辣的祖先,我真覺得丟臉。”
江珧控制不住噼里啪啦一頓傾瀉,罵完心里才有點后悔,不應該用言語激怒綁架犯。沒想到溫北辰不為所動,抬起清癯的面容,眼中飽含的情意已一掃而空。他看著江珧,聲音柔和卻不帶一絲波動:
“我曾享遠古圣王的祭祀,也背負過疫病之主的惡名;我確立了人間的秩序,也親手埋葬過疆域廣闊的王朝。凡人的傳頌或唾罵,于我而言并無分別。”
溫北辰看著江珧,如同俯視一個還不會走路的稚童,帶有一絲憐憫,以及不屑與之爭辯的從容。
“在世間行走幾千年,我早已不在乎評價,只有神祇才會對信徒的愛恨斤斤計較。”
江珧感到嗓子發干。
這一刻他拋卻了人間的偽裝,那個謙遜溫和的醫生消失了,在她面前的是真實的他:年輕又極端古老,意志如圣人堅韌,靈魂如千丈深淵。蠻荒時代,以一介人類身份使諸神退位、眾妖伏誅的傳說。
這一刻她感到自己像嬰兒般弱小無力,以她短短二十年生命經歷,根本沒能力在傳說面前說三道四。就算圖南卓九,還不是輕易就被他調虎離山?
江珧張了張嘴,氣勢已弱了半截,干巴巴地說:“你既然瞧不起我,那為什么之前要約我見面?”
“瑤姬是我的畢生摯愛。”男人笑了笑,“親手將她送上葬禮的柴堆之后,我作為人類的情感就幾乎沒有了。聽到她的神魂竟然重新凝聚,你可以想象我有多么震驚和好奇。”
“所以是你安排了那次相親,裝模作樣地看我出丑……”江珧恨恨地說。
她內心深處知道,自己的憤怒有一部分是惱羞成怒,因為溫北辰正是她喜歡的那種類型,因為虛榮和幼稚,她那時竟暗自期待,以為有真正的良緣。
“你見了我,卻放過我,為什么?”
“因為你只是個再普通不過的人類罷了。”高陽興致索然地說,“觀于海者難為水,她是獨一無二的,失去的究竟是不能回來了。”
江珧如同被雷擊了一般,呆呆地站在那里不動了。
沒有瑤姬的記憶,沒有女神獨特的經歷,她生而為人,多么渴望以自我認知的身份被承認。他們愛的是早已逝去的女神,還是她這個普通人類?難道她江珧就不是獨一無二的存在嗎?
在周圍所有的非人一直灌輸江珧就是瑤姬再生的時候,只有面前這個宿命中的死敵,與她的想法一致。
多么諷刺。
展廳陷入一片沉寂,江珧心中翻山倒海,對自己的存在發出了哲學三問。人的本質究竟是人格記憶,還是虛無縹緲的靈魂?一塊硬盤格式化了所有數據,可還有原來的價值?
心亂如麻地想了半天,江珧忍不住問,“你現在還算是人嗎?人類是不可能活上幾千年還不死的。”
“算嗎?這要看人的定義是什么……”高陽凝神自語,似乎也不能肯定。他解開右臂襯衫的紐扣,將袖口一折一折的緩緩翻卷上去。
江珧倒抽了一口涼氣。只見他臂上覆蓋著一層魚鱗狀的青灰色,那可不是正常人類應該有的皮膚。
“所有帝王在年老時都會因為怕死,尋仙問藥以延長壽命,這很可悲,我也未能免俗。自我開始,去昆侖山探訪西王母就變成了帝王們的固定節目,你也去過了是吧?”
“是,但我是去打聽你,可不是為了求不死藥。”江珧道,“西王母說你已經變成了似人非人的東西了。”
“我失敗了,沒有拿到藥。”高陽苦笑著道,“為了達成目的,我不得不用秘術跟最痛恨的妖魔合體,以獲得額外的壽命。”
江珧不由得倒退了一步,厭惡地說:“你、你竟然干了這種事?”
“這也不是什么秘密,‘有魚偏枯,名曰魚鳧。顓頊死即復蘇。風道北來,天及大水泉,蛇乃化為魚,是為魚鳧。顓頊死即復蘇。’如果你多讀些書應該早就知道了。那是一種于魚和鳥之間互相轉化的妖物,靈智混沌,壽命卻極長。”
江珧半信半疑:“既然不是秘密,那為什么只有你做到了?”
“因為其痛苦超過了人類對永生的渴望,帝王們追求不死是為了繼續享有至高權力,不是為了受苦。憑依在妖魔身上,每次蛻化都是一次酷刑,嘗試過的人要么中途放棄,要么維持不了人格理智的完整,反被魚鳧占據上風,變成了純粹的怪物。經過幾千年的折磨,其實我也覺得厭倦了,如果不是心愿未了……”
他頓了頓說:“雖然我不承認你是瑤姬,但你確實是我見過唯一成功轉生的例子,不依賴信仰支撐,也不像祝融那樣需要經常更換皮囊,靈肉契合,渾然天成。”
高陽第一次認真注視江珧,眼中有一絲異樣的探尋意味。
“我真的很好奇這是怎么做到的。”
江珧緊張地咕咚咽了下口水,還沒徹底想明白,本能地帶動身體,拔腿轉身就跑。
她本以為高陽會為自己的過往編出一通大道理,誰想他這樣坦蕩,根本沒將她當做說服拉攏的對象。經歷過那么多次危機,江珧自認為很見過些世面了,但無論多么猙獰的食人妖魔,都不如原地站著不動的高陽給她帶來的壓迫感強。
也怪不得圖南只是從算命人口中聽到高陽還沒死的信息就慌得方寸大亂,這樣的敵人,她現在不是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