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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這種選拔的時刻,就有些人拿性別說事,挑不出工作的錯,就指摘私生活。不管有沒有影子,先潑一盆臟水上去,心理上就大獲全勝了。她自己倒是無所謂,身邊那兩個可不是吃素的。天氣雖熱,江珧出了一頭冷汗,生怕圖南當眾表演一個鯨吞。
知道她不許傷人,圖南轉念一想,冷笑著攬住江珧肩膀,作勢要走:“芝麻芥子大一個小隊長,瞧你嫉妒成什么樣。你能耐大,這趟出去找藥的差事就給你干吧,我們人品不好,就回家躺著休息去了。”
接著跟江珧笑言:“食物配給制還能給他吃成那腦滿腸肥的模樣,也該多動動鍛煉一下。說不定他著急出去找降糖藥救命呢。”
此時不是選坐辦公室喝茶看報的頭領,當隊長確實要冒生命風險的,但凡熟悉社區事務的人,都知道這趟差事只有江珧家三個年輕人敢去。
那個胖子整顆頭顱憋得豬肝般紫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街道主任李大娘狠狠罵了他幾句“成事不足敗事有余”,轉頭對江珧說了一籮筐好話,拉著她的手把她拽回來了。
自衛隊選隊長的事就這樣塵埃落定。
愛樂商城是帝都首屈一指的購物中心,坐落在最繁華的cbd,直線距離十幾公里,以前去那,不過是倒一趟地鐵的事,現在可要靠兩條腿走過去。江珧一行先回家收拾行李,再做打算。
收拾行李的時候,圖南跟卓九又又又顯示出截然不同的策略。圖南揣上一只保濕噴霧,兩手插兜就打算出門;卓九則翻出無敵巨大的登山包,事無巨細,妄圖把所有家當都塞進去。
在江珧再三強調夏天她不需要喝熱水的情況下,他依然塞進去一個兩升容量的保溫瓶。想到幾個月前去爬k2時都沒有這么緊張,可見世道惡化到了什么程度。
圖南嫌棄卓九收拾東西耽誤時間,不耐煩地吆喝:“都說了不要那么麻煩,我自己去一趟就行了。”
江珧腹誹:你要是靠譜我也就不發愁了,嘴上卻說幾個月沒出遠門悶得發慌,一定要去逛逛。
收拾好背包,來到分鐘寺與外面大道的連接處,只見一排明黃色的隔離帶橫在路當中,連接處用水泥墩子加固,上面歪歪扭扭噴著四個油漆字:嚴禁出入。幾個月以來,只有政府派車運送補給時,才允許穿過路障進入社區。
圖南跳上墻頭,卓九托著江珧舉高,圖南伸手一拽把她輕輕帶了上去。三個人就這樣翻過了路障,跳進了曾經無比熟悉,現在卻略顯陌生的世界。
落腳之處是一堆垃圾,里面混雜著玻璃碎片和鐵絲網,江珧慶幸自己穿了運動鞋,卓九小心翼翼地拉開雜亂的鐵絲,讓她從垃圾堆上安全出來。
在居委會和志愿者們的努力下,分鐘寺勉強維持著生活秩序,隔著一條街區可就完全亂套了。街旁底商的門窗沒有一扇完整的,玻璃砸碎、卷簾門撕開,殘存的鐵片在風中吱呀呻吟,還有好幾家店有被焚燒過的跡象。
路上停滿了沉默的汽車,加油站停運以后,任你多少錢的豪車也都是一堆廢銅爛鐵。
滿目瘡痍,江珧震驚了半晌,路邊有一家連鎖便利店,她以前上班時經常買包子當早餐,如今已經人去屋空。她走到門口望進去,滿地都是垃圾,不僅商品被掃蕩一空,貨架都沒剩下幾件了。墻上涂鴉著許多絕望而憤怒的臟話,好像經過了一場大革命。
“這也太夸張了吧,又不是打仗。”
“破窗效應嘛,只要有一家被搶,接下來又沒人及時管,那誰不加入搶劫就吃虧了。”
圖南走到以前放巧克力的位置,發現原地的貨架只剩下一堆包裝紙垃圾,失望地切了一聲。
大白天本應該熱鬧非凡的街上一個行人都沒有,所有留在城市里的居民都消失了,配上荒涼的街景,顯得有些滲人。
江珧左右張望,問道:“人呢?不可能都撤離了?”
“?”卓九似乎沒有明白她的問題,頭上緩緩打出一個問號,回答說:“到處都是人啊?”
聽到這莫名其妙的話,江珧立刻寒毛聳立,叫道:“喂喂,別嚇我,你看到什么了?”
卓九指向兩側的高層建筑,一扇扇窗戶緊閉,白天也拉著窗簾。
“里面住著很多人。”
江珧瞇著眼睛望去,依稀瞧見窗簾晃動,別的什么也沒看見。
“那個垃圾堆后面有三個人蹲著。”他又指道,“那家五金店里有六個。”
原來不是沒人,而是藏了起來。不知道是怕搶劫的暴徒傷人,還是他們本來就是埋伏的暴徒,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如同鋼鐵森林里警惕的動物。
江珧緊張地捋捋背包帶,低聲說:“我們也低調點好了,以后說話都小聲點……”
她話音沒落,只聽背后叮當一聲巨響,圖南一腳踢飛了個橫倒在地的垃圾箱,金屬箱體呈拋物線劃過馬路,遠遠落在一輛天窗被打碎的轎車里,發出巨大空曠的噪音。
“耶!得分!”他雙手握拳,開心地歡呼起來,表情活像撞飛海豹當取樂的虎鯨。
“……”
江珧又一次陷入長久的沉默。她迅速而安靜地探索城市的計劃,大概率不可行了。對圖南這樣的大妖魔來說,世界只不過是游樂園換了新主題,從一種玩樂變成另一種玩樂,除了吃不到巧克力很可惜外,沒有什么特別的。
這場旅途剛剛開始,江珧就發現三人的計劃出現了重大失誤。
理論上的到達時間是以道路暢通無阻來預計的,而現實是三步一堵五步一繞,時不時還有別的社區設置的哨崗路障,幸虧居委會提前給開了介紹信,沒有動粗就得以通過。
在這座面目全非的都市中游蕩,不時能在燒焦的廢墟上看到歸一教徒懸掛的黑色標語橫幅,什么《末日降臨,悔改吧!》《懂得敬畏神明才能得救!》《信仰是通往天堂的唯一路途!》江珧不禁連連感慨,從未見過這樣實誠的末日派邪教,說到做到。
卓九到底撿了一根他很中意的登山杖,拿在手里指指戳戳,免得虛掩的垃圾下面藏著陷阱,比如沒蓋的下水道。
剛開始腐敗的氣味極其沖腦,但走了兩三個小時后,竟漸漸地注意不到了。只是垃圾味中有另一種腐爛的臭氣,如同針尖一樣尖銳突出,那是習慣城市生活的人從未接觸過的味道——尸臭——各種生物尸體腐爛的氣味。
江珧看到成群的野狗在廢墟之間游蕩,眼睛散發出獵食動物那種令人膽寒的兇光。單獨的貓狗會成為人類的獵物,而它們集結成群后,關系就逆轉過來了。
遠遠看去,那群狗圍著一具生物的尸體在撕咬,江珧遲疑著駐足不前,不知道自己是怕狗,還是怕看清楚到底是什么尸體。
此時一直在周圍蹦來蹦去的圖南回到江珧身邊,她心中奇怪,一群狗不值得兩個人聯手對付吧?卻見他們倆凝神望著同一個方向,而野狗們似乎也注意到什么不同尋常的跡象,悄無聲息夾著尾巴溜了。
一陣隱隱約約的顫音從那方向傳了過來。
江珧一愣,呼吸之間,一大片黑云般的東西由遠而近,像是數不清的蝗蟲聚集在一起,翅膀互相摩擦,遮天蔽日,讓天色突然暗了下來。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無數尖銳的叫聲匯聚成刺痛腦子的嗡鳴,聲波比蟲潮更加迅速地撲面而來,讓江珧極度不適的是:這種細小的尖叫仿佛是從人類嗓子里發出來的。
飛行的蟲潮如同分開的大海一樣,從三個人站著的位置劈成兩片,轟然從兩側飛了過去,接著黑云一樣裹住了剛才野狗撕咬的尸體。幾秒之后,黑云重新騰空而起,向著下一個目標前進,而原地只剩下一具白色的骷髏。
明明沒有被沾到,江珧卻覺得頭痛欲裂,像是腦震蕩一樣,卓九攙扶她坐下來,歇了好一會兒才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