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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提醒道:“狗已經死了。”
那男人說:“我知道,我要的是肉,趁著還沒腐爛。”
江珧愕然。就在兩個神魔商量要怎么吃朱獳的時候,這個人也在考慮消化狗的尸體。在文明社會生活久了,她早就忘了,貓狗這樣的家庭陪伴動物,也會被一些人當作食物看待。社區(qū)雖然有糧票配給制度,還沒到挨餓的地步,但副食品早就不像以前那樣豐富了。
以為她的沉默是不愿意,那男人焦急地強調:“我家里有老人有小孩,需要補充營養(yǎng),給我吧!”
江珧低頭看了看血泊中的尸體,又注意到周圍的墻頭上出現(xiàn)了好幾雙綠油油的眼睛——是野貓——它們也在等待開飯。
當食品危機發(fā)生,第一時間被拋棄的就是家庭寵物,街上多了很多流浪貓狗,而最近這一周,又漸漸變少了。江珧一直沒有意識到這之間的聯(lián)系,現(xiàn)在她想到了。
“他在騙你,屋子里沒有幼崽的氣味。”圖南冷冷說。
江珧搖了搖頭,帶著他們兩個走開了,不想再看身后發(fā)生的事。既然已經死了,被成人吃,被小孩吃,被野貓吃,又有什么區(qū)別呢?妖魔狩獵人類和動物,反而被圖南吃掉,接下來動物的殘骸被人類和其他動物分食,組成了一串毫不浪費的食物鏈。
今夜的巡邏就這樣有驚無險地結束了。集合報告的時候,聽說其他志愿者也看到一些可疑的蹤跡,但沒有證據(jù),只能停留到懷疑的階段。人們疲憊的臉孔上,多了一些驚疑不定的神色,不知道明晚巡邏時,還會有多少人再來。
江珧暗自希望人越少越好,最好只有她們三個。今夜僥幸遇到的是體型小的妖魔,如果是專門食人的巨猿,那可沒有好下場。
下半夜回家補覺,上午睡醒后,電還沒有通。一夜過去,許多居民冰箱里珍貴的食物都化凍了,大家心里明白,電力——這文明的象征,今后也不再有保證了。
早餐居然真的吃叉燒包,卓九端上蒸籠來時,江珧不免懷疑餡料到底是什么肉,手里的筷子遲遲不肯落下。
“是豬肉。”卓九說,“冰箱里的速凍食品都化了,安全起見,趕緊吃掉。”
江珧對他們昨晚的對話依然心有余悸,問:“你居然還知道那妖魔的肉什么味道,難道以前經常料理?”
像那些懷古傷今的人一樣,卓九惋惜地感慨:“以前,這些東西還是挺多的,最近才變得稀罕。”
“前幾年?最近幾個月?說清楚點啊。”
在江珧的催問下,卓九不得不詳細回憶:“明末清初時還常見,乾隆年間人口大爆發(fā),之后就沒怎么見過了。”
江珧一聲絕叫:“你的時間概念也太寬泛了吧!”
或許是她聲音太大,圖南打著哈欠出來了,一手伸進睡衣里撓肚肚,露出若隱若現(xiàn)雪白耀眼的腹肌來,大清早的閃瞎人眼。他挨著江珧坐下,往她耳朵眼里輕輕吹氣,笑嘻嘻地說:“刷過牙了,香香的,要嘗嘗嗎?”
江珧夾起一個滾燙的叉燒包,塞進魚嘴里:“嗯,嘗嘗。”
圖南舌頭怕辣也怕燙,趁他嘶哈嘶哈地對付熱包子,江珧又問了卓九一些妖魔的事,得知朱獳常在亂世出現(xiàn),單獨一兩只還沒什么危害,如果數(shù)量多,它們也很愿意品嘗人類的血肉。
“見則其國有恐。”妖怪大百科《山海經》上如此描述。這些早已經在人間絕跡的妖魔們,究竟是它們的再次出現(xiàn)導致了亂世,還是亂世重新創(chuàng)造了適宜它們生存的環(huán)境?
燈突然亮了。早上又來了一陣電,分鐘寺的居民都知道不穩(wěn)定,趕緊把能充電的電器都插上。
卓九抬頭看了一眼燈,突然想起什么,立刻沖進浴室快速洗了個澡。之后頂著濕漉漉的頭發(fā)走到江珧面前,把吹風機遞到她手上。楞個大個子,眼神里滿是期待。
圖南發(fā)出一聲不屑的“切”,嘀咕道:“腦子不機靈,抄作業(yè)倒是專業(yè)的。”
江珧拿著吹風機,一陣無力。心道:平起平坐,雨露均沾。給那個狗吹了頭毛,也得給這個狗吹一回,誰都不肯吃虧。
人家前世姻緣都是來報恩的,她上輩子的債是分期的,這輩子還得繼續(xù)還。不知道他們有九個大編制的時候,那碗水該用什么高超技巧來端平。
“坐下,你太高了,我夠不著。”她無奈地說,“控制一下荷爾蒙,不然我怕我控制不住。”
亂哄哄的早餐還沒結束,這座不起眼的小房子來了意料之外的訪客。幾輛神秘的黑色商務車停在門前,首先來敲門的是白澤。
江珧穿著睡衣開門一看,見對方一行五六個人,都身著氣派的深色西裝,不像做客,倒像是公務人員來辦事。
“白主任?哎稍等。”
江珧上樓換衣服,圖南卻絲毫不顧禮貌,大大咧咧盤腿而坐,蓬發(fā)睡衣見客。
其他人在門口等候,只有白澤和一個陌生女人進門。見了圖南,白主任仍舊是那副恭謹討好的模樣,上來先問候江珧,然后是一段深刻的自我檢討,什么最近社會混亂,他忙于工作,忘了及時問候領導。
圖南卷著自己的頭發(fā),一副愛搭不理的樣子。
“我們帶了兩部冷凍車,是冰鮮產品,小小禮物不成敬意,只是車太寬不好開進巷子來,還麻煩溟主親臨檢閱。”
說到帶了冰鮮禮物,圖南臉色才和緩了一點,吆喝卓九去倒茶。卓九哪里肯理會他,得了吹頭發(fā)的好待遇,樂顛顛琢磨做叉燒包剩下的發(fā)面怎么充分利用去了。
江珧也不知道哪里有茶葉,翻出來兩罐可樂,權當茶水遞給客人。
從進門開始,白澤就滔滔不絕,另一個人卻沉默如金,江珧打量了幾眼,見那女人古銅膚色,瘦削的臉上有好幾條猙獰傷痕,看著有點眼熟。
仔細一想,曾經有過一面之緣,只是想不起叫什么名字了。在齊櫟引起的慘烈交通事故后,她曾經和白澤一起出現(xiàn),負責清理善后,是“補天司”的一員。
嘮叨了半天,白澤終于說出真正目的:“溟主啊,我也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外面的局面您也看到了,上面實在摟不住,想請您出山,清理門庭、斬妖伏魔。”
“清理門庭?哈,又不是我的門庭,與我何干。”圖南大喇喇地冷笑道,“人間越混亂,妖魔越可以渾水摸魚,獵點野味。你們這些吃公糧的家伙,被人類馴養(yǎng)久了,早就忘了身體里還有野性了吧。”
江珧出了一把冷汗,她還記得白澤名義上是上司,圖南卻出言不遜,一點面子不給。哪知道白澤這樣歷經萬年打磨的掮客,比狐貍更奸,比泥鰍更滑,怎么會在乎這樣的挖苦,面上沒有一點不悅,仍是笑意親切。
“溟主知道我們也不容易,世道艱難,丁口凋零,都是混口飯吃。”他望了一眼江珧,感慨說:
“上古時我也常在炎帝座上斡旋,不圖榮華富貴,也只是想求個果腹平安。當日姬君晏駕,如日月無光、山陵崩塌一般,我們一干人都哭傻了……天可憐見,您今日又大好了。”
他訴了一會兒苦,又講起當年為瑤姬辦事的情分,念她如何賢明仁厚,眼淚撲簌簌滾下來,看起來十足情真意切,絲毫沒有偽飾矯情。
“當日炎帝最愛惜子民,溟主便看在她的份上,幫幫忙吧!再說如今姬君人類之身,受不得風雨摧殘了,人間亂作一團,與她前途安危也大不利。”
白澤曲線救國,頻頻繞著江珧的利益說道,圖南略有心動,嘴上卻依然拒絕:“這些半截入土的臭老頭,一邊求我?guī)兔η謇黹T庭,一邊往我的領地倒垃圾傾廢水,從我嘴里密網奪口糧,他們可想得美呢。“
白澤連忙說:“關于這事,上頭當然知道過分了,求溟主大度原諒,以后不敢放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