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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如同圖南所說,人類雖然體弱,適應性卻很強,過了三四天,高反的不適逐漸消退,又能跑跳自如了。于是以附近較矮的山脈練手,熟悉繩索、安全帶、冰鎬等攀巖工具的使用,順便把新登山靴穿得軟和一些。
時值三月末,中原已經進入草長鶯飛的春天,帕米爾高原上卻還是千里冰封。這里的嚴冬長達半年,從十月到來年四月一直寒風凜冽,喀喇昆侖山脈上數萬年來積累的白色冰川則從未融化過。
適應了海拔3800米,繼續前進上行,來到從中國境內攀登喬戈里峰唯一的通道,高原荒漠中一個叫做苦魯勒村的小村子。從這里開始,地表不再有道路,只能靠雙腿前行。
三十多戶柯爾克孜族牧民居住在這個海拔4000米的村莊中,以馴養牦牛和駱駝為生,為徒步者和登山隊提供幫助。在柯爾克孜族語中,苦魯勒的意思就是“崗哨”。
放眼望去,視野以內只有黑褐色的荒漠和遠方巨大的冰川,人類的影響力已經完全消失。住進苦魯勒村休整的第一天,意外地下了一場大雪,溫度驟降,在室內都要生火取暖。
燃料只有牦牛糞塊,無法完全燃燒,小屋里pm值爆表,嗆得江珧一直咳嗽流淚。離遠了冷,離近了嗆,簡陋的小屋被經年累月的糞塊煙火熏得到處黑漆漆,只有圖南雪白干凈的俊臉在眼前搖晃。這一回他沒有喊臟喊累,用羽絨睡袋給她鋪出干凈柔軟的臥處。
因為高原反應,江珧持續食欲不振,從早上起只吃了一包榨菜。卓九擔心她的健康,出門想買點辣醬開胃,結果一去不歸,直到天黑透了也沒見人影。
江珧坐立不安,一直問圖南:“不會是遇到敵人了吧?”
圖南嘴上說著“肯定是那個呆瓜迷路了”,卻不由得暗暗心驚,以燭龍射日如熄燈的戰力,他想不出天地間還有誰能悄無聲息干掉卓九。江珧催促他出去尋找,圖南只怕是調虎離山之計,根本不敢離開這間小屋,一邊收拾行李準備轉移,一邊心口不一地安慰她。
到了半夜,門口傳來一陣喧鬧嘈雜聲,幾個牧民聚攏在外面,神色非常沉重。村里會說漢語的人很少,他們跟圖南江珧指手畫腳一番,干脆拉他們出來觀看。只見一頭牦牛拖著輛木板車,車上躺著個渾身凍得硬邦邦的年輕男子。
為首的那位老牧民搖首嘆息:“死了,死了。”
江珧大驚,撲過去一瞧,果然是卓九。
他臉色發青,氣息全無,雖然看不到明顯傷痕,但也沒有一絲活著的跡象了。圖南跟牧民問清了情況,原來他們發現卓九倒斃野外,不知道是突發疾病還是凍死的,村里別說醫院,連個衛生所都沒有。人救不回來,只能用木板車把尸體拉回來送還給客人。
江珧震驚到哭不出,圖南卻是松了口氣,啐了一口低聲罵道:“不中用的東西。”謝過好心的牧民,他拎著卓九的領子給拖進屋里去了。
“要人工呼吸嗎?”江珧手足無措,卓九不僅沒有呼吸,摸摸胸口,連心跳都停了,一副死透了的模樣。
“人工個頭,烤烤火就行了。”圖南粗暴地把凍成冰棍狀的卓九扔到鐵爐旁邊,捅了捅里面的牦牛糞塊,讓火燒得更旺。
“還指望這貨做飯搬貨,居然就地冬眠了,沒用的玩意兒。”
“冬、冬眠了?!這不對吧……”江珧不可思議地質疑道:“他載我回四川的時候,還飛到過平流層呢!”那時一身晶瑩冰晶的燭龍給她留下了深刻印象,外面再冷,也不可能冷過高空吧?
“原形當然不同。我們變成人形算是節能狀態,像這種冷血蛇類就會怕熱怕冷,你不是見過他夏天中暑嗎?”一想到剛才還以為敵人來襲而提心吊膽,圖南氣得用鞋尖去踢陷入沉眠的伙伴,卓九紋絲不動,像一節橫倒的樹樁發出空空聲響。
“寶貝吃點東西去睡吧,就算昆侖山倒了,這個大呆瓜也不會有事的。”
雖然有圖南保證,江珧依然無法放心。一夜里無數次起來去摸卓九,直到快天亮時,這人才嗯了一聲,茫然地醒轉過來,不知道為什么出去買辣醬的自己躺在爐邊睡覺。
海拔越高,氣溫越低。
從這天開始,卓九就跟接觸不良似的,在戶外時不時就會站著發呆瞌睡,陷入無我之境的冬眠狀態。不僅不能指望他做飯干活,還得時刻注意小心別弄丟了他,否則曠野無人,被雪一埋,這條蛇可能就睡到下個世紀去了。
圖南恨得牙癢,夏爾巴蛇掉線了,他又舍不得因為高原反應難受的江珧伸手,只能由自己來了。這條平日懶得油瓶倒了不扶的胖魚,竟然被迫承擔起帶隊照顧大家的職責,看到圖南跪在便攜式煤氣爐前擺弄研究的模樣,一時間江珧感覺自己因為大腦缺氧而出現了幻覺。
過了苦魯勒村,就再也沒有帶房頂的地方可以住了,通往山腳下的八十多公里山路沒有一寸是平的,拼命走也得六天才能到達音紅灘大本營。圖南買下牧民的幾峰駱駝用來搬運物資,一行人徒步翻越海拔4800米的阿格勒達坂,進入克勒青河谷,威嚴而陡峭的喬戈里峰就矗立在眼前。
江珧被嚴重的高原反應折磨得不成人形。頭痛欲裂,食不下咽,在喀什積攢下的美食能量消耗掉了,她開始迅速消瘦,手腳都露出青筋,沒有脂肪墊著,雙腳被靴子磨出了血泡。為了訓練體力,適應環境,她堅決不肯乘坐駱駝,靠自己行走。
“西王母她……真的是世界第一……高冷女神……”
因為空氣稀薄,江珧喘得上氣不接下氣。海拔八千米那么高,零下五十度那么冷,真正字面意義上的高冷。
冰川侵蝕過的大地怪石嶙峋,跟中原的地貌完全不同,說是西域,其實更像外星球。圖南用韁繩牽著駱駝,江珧用安全繩牽著阿九,一行人畜在亂石中艱難跋涉,搞得江珧混混沌沌的大腦里一直回響著西游記電視劇主題曲。
好不容易挨到山腳下的音紅灘大本營,她只能躺著倒氣了,圖南獨自支起帳篷,把駝峰上的物資卸下來。阿九渾渾噩噩,好像一個沒有自我意識的人偶,圖南罵罵咧咧推開他,開火煮茶燒飯。
幸而現在食品科技發達,各種罐頭和壓縮糧食種類豐富,只要燒開熱水扔進去,就能做出味道還不錯的一餐飯。
江珧嘗了一口圖南端過來的飯菜,居然不是黑暗料理,心里大吃一驚。如果不是阿九斷斷續續冬眠,還逼不出這尾胖魚的潛力。
“你這次還滿可靠的。”她真心實意地夸贊道。
圖南又是驕傲又是感慨:“自我出生以來,只給大公燒過一次飯呢。”
江珧歇過一口氣,把阿九牽進帳篷里,喂了幾口熱湯,過一會兒他便軟化下來,只是看樣子還不太靈光,要么望著她呆呆出神,要么就纏上來甩不脫。
可靠的人突然掉線,不靠譜的倒是頂了上來,生活真是各種意料不到。
圖南幫江珧脫下靴子,看到她的襪子被血粘在腳上撕都撕不下來,心疼地掉了淚。
“要么就算了,不管世道變成什么樣,有我們在,總是不會讓你吃虧。末日就讓他去好了,管其他人死不死呢。”
江珧堅定地道:“我都走到這里了,才不要放棄,見不到西王母我是不會回去的。”攀登果然是磨練意志的最佳途徑之一,缺氧導致認知能力下降,當大腦中紛亂的思緒被惡劣的環境掃光,剩下的就只有一個最明確的目標:
山就在那里,而她要上去。
第85章 山巔驛站
女神的居所雪白圣潔,山巔終日云環霧繞,令人無法一睹全貌。
乍一看靜若淑女,可絕大多數時候,天氣卻像西王母的脾氣般捉摸不定,瞬息萬變。當速度超過每秒25米的風暴夾雜著冰粒肆虐,突如其來的雪崩隨時能淹沒一個營地時,她就展現出鬼母真身,盡顯狂暴。
音紅灘大本營周圍矗立著十幾座用亂石壘的墳墓,都是在攀登喬戈里峰時遇難的登山者留下的。簡陋的木板上刻著他們的姓名與生卒年月,像是獻祭給女神的紀念品。正是靠著惡劣的自然屏障,西王母才能安然享受她萬年不變的獨居生活。
在帳篷里休整時,江珧跟圖南發生了爭執。圖南想把掉線的卓九丟下,只帶蛋蛋上山。而江珧則跟他意見相反,要把蛋蛋留在大本營,只帶卓九上山。
圖南十分嫌棄地說:“這個大呆瓜現在一點兒用都沒有,還得費心照顧他,丟在這里不會餓死的啦。”
江珧搖頭:“不行,他要是睡沉了變回原型,還不把營地里其他人嚇死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