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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呦,這書說的是圖南?你天天見他晾著肚皮在客廳里滾來滾去,還能嚇成這樣?”
吳佳哭喪著臉:“你繼續往下看啊,這就是他的黑歷史全集!”
江珧干脆坐下細讀,這本書看起來就像世說新語,每篇一個小故事,第一個叫做《諱服》。
“人主諱其名,溟主諱其服,故臣下皆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朝詢其服色于下童,避諱之。一日,溟主妝畢,再三察,不當意,故復易其服。二臣不查,與其撞色,溟主大恚,立食之。水族當以此為戒,日三省之,以避災禍。”
(人類的君主避諱別人與他姓名相同,溟主則避諱別人與他服飾相同,因此他的下屬都非常小心,每天上朝前詢問侍從溟主今日的打扮,避開他穿的顏色。一天,溟主裝飾完畢,照照鏡子卻不滿意,臨時起意又換了套衣服。有兩個臣子沒有察覺,所穿服色與他相同,溟主大怒,立刻把他們吃了。水族們應當以此事為警戒,避免災禍臨頭。)
江珧查了一兩個字,把這段讀懂了,大驚失色:“不會吧,這兩個倒霉蛋不小心跟他撞衫,就因為這點兒小事被他吃了?這是胡亂編的吧。”
吳佳抽噎不止:“我年紀小,也沒經歷過。這些手抄本都是小妖魔們一代一代當作護身符傳下來的,雖然講的是幾千年前的事,但也不會捕風捉影。”
江珧張大了嘴,繼續往下翻,見后面還有《諱食篇》、《諱寢篇》、《諱色篇》、《工匠篇》、《泣珠篇》等等一系列詭異恐怖的小故事,通常以溟主的某種癖好為開頭,而以某倒霉水族被“食之”為結尾。
比如《諱色》講的是溟主自負絕色,最討厭別人比他長得漂亮,于是有點姿色的雄性輕易不敢出門,非要出門就往老丑打扮。有條熱帶魚品種的水族長得很帥,又有點傲氣,溟主聽說他的名聲,就把他傳喚來,一瞧之下果然名不虛傳,張口就把此魚吃了補身。
恐怖故事的主角天天在眼前晃,江珧只稍微代入一想就不寒而栗,估計這本書有止小兒夜啼的功效。吳佳身為水族,更是感同身受,怪不得嚇得整夜睡不著。
為了安慰朋友,江珧只好說:“你不用怕,誰知道是真是假,就算有點真事在里面,那也是好幾千年前的事了,現在他除了有點賤格,不是挺乖的嗎?”
“那是因為你在這里,他裝也得裝出個樣子嘛!”吳佳拉住江珧不肯松手,想把她做成護身符貼身戴著。正說著,手機嗡嗡響了,吳佳一看號碼,直嚇得面如死灰。哆哆嗦嗦摁下通話鍵,她小心翼翼問:“老板?有事嗎?珧珧她在我這玩兒呢……”
江珧聽見電話另一頭,一個傲慢輕佻的聲音命令道:“本座餓了,去給我買點零食送過來,限你一小時內到。新地址,送錯了小心腦袋。”
吳佳掛了電話,嘴巴一咧,哇哇大哭起來:“不活啦!怕什么來什么,叫我送零食上門,到底誰是零食啊?!”她一邊嚎,還不忘從江珧手里搶過鯛魚燒的紙袋,放在臉下面接珍珠,可稱環保節約的楷模。
圖南平時經常使喚吳佳,倒也見怪不怪了。只不過她剛剛看過這本暴君恐怖故事,精神正處在極其脆弱的狀態,江珧一時激憤,應承下這個苦差:“慣得他什么臭毛病,你在家里呆著,我上門去送!”
她一直以為圖南住在奧運村,但聽吳佳說,他嫌棄四百平的房子“太窄、沒有游泳池、憋悶的要死”,兩個月前新居裝修好就搬家了。
用這種人神共憤的理由拋棄舊居就算了,北京寸土寸金,有游泳池的大型別墅都在郊外,但他的新房居然在cbd最高檔的摩天大樓上。理由依然讓人吐血——“本座愛熱鬧,才不要住寂寞的郊區”。
在超市隨便買了兩兜打折的魚片牛肉干,快遞員江珧站在了大樓一層華麗的大廳里。電梯入戶的戶型最注重安全,但大樓保安只看了她一眼,問都沒問就直接刷卡放行了。江珧拎著塑料袋,坐電梯一路通往頂層。
“叮”的一聲,電梯門打開了。
江珧被明媚的陽光刺到眼睛,待她適應光線看清楚,差點以為自己坐著電梯穿越到地中海了。迎面一個清澈見底的中型游泳池,鵝卵石小路旁栽著幾株棕櫚樹,這是把復式二層打通了,在大廈頂端蓋了棟地中海風格的白色別墅。
至于為什么陽光這么刺眼,那是因為整座房子從天花板到墻壁都是透明玻璃,方便主人毫無保留地炫耀自己紙醉金迷的奢華生活,簡直是自戀狂的最愛。
圖南穿著條亮橙色的小泳褲躺在氣墊上,雙手垂入水中輕晃,臉上蓋了本時尚雜志。身旁浮著個冰桶,里面插著上好的香檳。他百無聊賴,有氣無力懶洋洋地抱怨:“這么慢……不想活了……”
江珧放下購物袋,四處張望著想找塊石頭砸他一下。鵝卵石撲通掉在圖南身邊的水里,濺起一朵仇富的水花。他掀起臉上的雜志隨手一丟,瞇著眼睛看過來,見來者居然是日思夜想的江珧,瞬間精力充滿全身。
“呦,你怎么來了!我正想你想的心口疼呢。”圖南撲通入水,雪白的脊背涌動兩下,立刻到了岸邊。他扒著泳池沿,把頭發擼到后面,“心肝兒,下水來玩嘛。”
江珧丟下零食袋子轉身就跑,圖南兩條大長腿,撲棱跳出水,一步一撈就把她捉住了,濕噠噠地箍在胸前。水順著衣領流進脖子,江珧想推搡,這貨全身上下只穿了條泳褲,一身白皮子閃亮緊致,滑溜溜無處下手。江珧只好抓著包格擋,好容易把他從自己身上撕下來。
“就陪我玩一小會兒,天黑前一定讓你走,求你了求你了!”圖南擋住電梯口,拱著手哀求。他眼睛濕漉漉的,一頭軟毛馴服地貼在臉上,長睫毛不停眨巴眨巴,看起來天真乖巧,跟那本舊書里描述的暴君完全不同。
“我是無聊才想找吳佳來玩的,你不知道,鯤鵬最愛熱鬧,沒人陪會寂寞地死去哦。”他裹上毛茸茸的浴巾,拉著江珧的手不停晃悠,像只可憐見被遺棄的小動物。
江珧被這副纖長濃密的睫毛扇得眼暈:“那你就不考慮佳佳的心情?你是她的天敵好不好。”
“我這不是有泳池嘛,請她來玩兒,魚沒條件游泳太可憐了。”圖南睜著眼撒謊,拍胸保證只要江珧留下玩兒一小時,就一個月不去使喚吳佳,半拖半拽把江珧哄到屋里去了。
客廳沒什么家具,繞著四壁圍了一圈亞克力玻璃魚缸,按照主人的德行,估計得每天補充新魚。正中央擺著一架黑白色三角大鋼琴,長得跟他的改裝車很像。
江珧嗤之以鼻:“你還真是個自戀狂啊,鑰匙鏈、面巾紙盒、手機屏保都是虎鯨,整天看自己,膩歪不膩歪?”
“人家寂寞嘛。”圖南穿戴整齊出來,欣賞了一下鏡中的影子,稍微調整下巴角度,以使光線能凸顯他清晰的鎖骨線條。別說是鏡子,就算手里有個不銹鋼大勺兒,他也得湊上去照照。
兩個人打了一會兒主機游戲,江珧輸多贏少,看他頎長的手指在手柄上掃出殘影,真不曉得沒分叉的魚鰭變成人形后怎么做出如此高難度動作。玩兒累了,圖南坐到鋼琴前掀開蓋板,討好地道:“休息休息,我唱歌給你聽,好嗎?”說罷自彈自唱起來。
江珧還沒坐穩,差點摔個趔趄,原來他用這臺高級大鋼琴彈了首俗不可耐的《愛情買賣》,還興頭頭唱得特別投入。
“停!停!就知道你沒文化,卓九那家伙好歹還能彈首古琴曲子,你也就‘切克鬧、鬧臺套’的水平了,還不如下水頂個球來瞧瞧呢。”
圖南聽聞此言,大為傷心,激動地叫起來:“呆九彈琴給你聽了?那夯貨還是師從于本座呢,雕蟲末技也敢拿出來顯擺,氣死我也!他唱什么了?唱什么了?”
江珧如實相告:“是《詩經》里的,有美一人兮婉如清揚。”
圖南一聽,由怒轉樂:“《野有蔓草》?他彈這個給你聽,你沒抽他臉?”
江珧疑惑地搖頭:“我抽他干嘛,那時候他還像個人樣子呢。”她扣下半句話沒說,那時候卓九不僅像樣,還特別深沉文藝,很讓她心頭小鹿亂撞了一把。
“哎……哎……當真風水輪流轉……”圖南捶胸頓足,欲言又止地瞧著她,“野有蔓草是首格調很下流的黃色小調,所謂‘邂逅相遇,與子偕臧’,意思是路上偶然見到你長得漂亮身材好,就上去問問:‘美女,去草叢里來一發可好?’呆九光明正大地求歡你不抽他,我那么純情羞澀地表白,你居然打我。”
江珧眼神直了,嘴張大了,下巴咔吧兩次都沒說出話。感情,不是卓九文藝,而是自己文盲?
圖南嚶嚶了兩聲,又坐回鋼琴前面:“原來心肝兒喜歡古風的,早說就是了。”手指一搭,彈的還是《愛情買賣》的調子,但張口吐詞卻完全不同了。
“質之吾愛兮,迫吾別離。明汝之詭辭兮,泫而淚泣。質吾之愛兮,汝心責負。假汝之多情兮,徽而不及。汝別汝去,吾自告離。汝言汝情,實勞吾心。情難質劑,汝本多情。棄子之手,以晌我心。”
圖南的聲音本就出類拔萃,鯨類的傳聲器官又與眾不同,無論嗓音高低,都像環繞立體聲音響在你耳邊播放。若是第一次聽他耳語情話,一般人非得腰酥腿軟,當場陣亡。江珧認識他久了,已經有了抗性,普通陣仗應付得來。但他這段歌當真驚艷,前半幽怨曲折,后半慷慨激昂,氣韻綿長不絕,只把她聽得癡了。
在黑白鍵上敲出一段清越的結尾,圖南收回手腕,微笑著道:“怎么樣,還成嗎?其實還是《愛情買賣》的詞,惡搞翻譯成楚辭體了而已。”
這一下當真是“知道真相我的眼淚掉下來”,江珧尷尬又窩火,騰地站起來,“行,我明白了,你們倆就是變著法想證明我是文盲嘛。承認就承認,恕不奉陪,走了!”
圖南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軟語拉住她勸:“剛剛那關卡還沒過呢,再玩兒幾局唄,我這里地方大,留宿也有客房的。”
江珧充耳不聞,去衣帽柜里拿自己的包,伸手卻錯拿出個玫紅色的女包,一看就是年輕女孩兒用的。剛才圖南獻殷勤幫她放東西,這會兒她拉開柜門仔細瞧,發現里面還扔著幾個打火機、太陽鏡、粉盒之類的小玩意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