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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珧問道:“您知道政策和同志,應該是去過外面的世界吧?”
她點點頭,又搖搖頭,臉上顯出復雜的神色:“我年輕時出去上過兩年學,認得幾個漢字,不過……后來又悔了。”族長說到這個話題,手下意識扶到自己的瘸腿上,江珧想這可能跟她的殘疾有關,沒敢繼續詢問。
月光下,蚩尤殿的輪廓越來越清晰。體積不太大,屋檐兩邊挑起,形成一對牛角的形狀。古老的建筑雖然很滄桑了,但是能看出得到了很好的維護清理,周圍植物叢生,但石縫里卻沒有青草,殿前的石階上還放著新鮮的野花和果實。族長虔誠地祭拜后,才伸手推開緊閉的石門。
圖南沒有進去,剝了一根棒棒糖,靠在殿外的石柱上。
圣殿只有一間,正中央的石臺上供奉著一座雪白人像。那是一個矯健雄偉的男子,面目已經模糊了,但能看見額頭的兩個小角和方正堅毅的下頜。他雙拳握緊怒目而視,呈現出堅毅的領袖氣質,與在嘎壩鄉看到的蚩尤大相徑庭。
江珧學著族長的樣子拜了拜,輕聲問道:“是蚩尤大神?”
“是的。他有兩個角,所以我們帶的首飾有角,包頭布也扯出兩個角,就是為了紀念他。”
人像是用一種雪白堅硬的礦石制造的,粗看像是白色大理石,但在月光照射下,折射出顆粒星光。
“是鹽礦石。蚩尤大神是九黎族的英雄,我們都是他留下的血脈。九黎族盛產鹽,因此我們用鹽礦石來鑄造他的形象。古早有漢族人以為是寶石,偷竊搶掠用盡手段,誰知到手才發現是最普通不過的鹽。呵!”族長的笑聲回蕩在室內,江珧恍然間覺得蚩尤像上的表情也是一種驕傲而不屑的笑容。
“可要看看我們的英雄卷軸?”或許今晚心情很好,族長主動提出了福利。
“當然!如果不唐突的話……”江珧興奮地心臟咚咚跳,以為要見到上古流傳下來的文物。族長笑著打破了她的期待:“紙會爛,布會腐,原物老早就沒有了,這都是我們一代代抄下來用性命保住的,可還是遺失了大部分。”
她從供奉石像的臺子旁邊捧出一只藤箱,小心翼翼打開防水的層層牛皮紙。雖然是后代抄錄,但看著泛黃發毛的樣子,也有幾百年歷史了。族長輕輕展開卷軸,一種原始壁畫般的風格撲面而來。
正中的男子頂天立地,肌肉虬結膚色古銅,顯然就是蚩尤了。他對面的敵人是一條惡龍,奇異的是,那并不是中國傳統龍,形象更接近西方奇幻神話中的龍:背生肉翅,有個圓胖的肚子。它張牙舞爪,口中吐出閃電一樣的東西。
“這是黃帝的手下應龍,是司雷的神。蚩尤大神銅筋鐵骨,刀槍不入,黃帝多次敗在他的手上,因此派來這個手下來對付。蚩尤大神號稱‘兵主’,什么武器都不怕,但被雷電過體就僵硬不能動了,因此被應龍打敗。”
女族長坦率地講出蚩尤失敗的過程,令江珧想到阿喀琉斯之踵。她靈機一動,想到在嘎壩鄉聽到的神話,問道:“那應龍就是雷老五了?”
“啊,外面是有這種說法。他們忘記的東西多了,就起了各種外號。”族長繼續展開卷軸,講解這位英雄的隕落,“雖然應龍打敗了蚩尤大神,但這是正面決斗,我們尊重有本事的敵人,因此也不曾怨恨應龍。最可惡的是黃帝。”
卷軸上出現了一個模糊的人形,戴冠佩劍,衣著接近中原正統。
“他趁著蚩尤大神重傷未愈,偷施襲擊,用最陰毒的法子俘虜了我們的英雄,將他在萬人面前殺死。”
卷軸上天昏地暗,血流成河,蚩尤頭顱被砍掉,插在旌旗之上。
“黃帝雖然殺死了蚩尤大神,但九黎族的領袖鹽母會返魂術,黃帝怕他的尸體會復活,于是把尸身砍成許多塊,分別埋葬在大地各個角落,這樣鹽母也不能把蚩尤復活了。”
江珧聽得愣了:“等一下,九黎族的領袖不是蚩尤嗎?鹽母又是誰?”
“蚩尤是英雄不是族長,他母親鹽母才是,哪里有男人當頭領的道理。”族長有點不耐煩,“古早的時候都是女人當家,現在外面不這樣了,但我們這里還是照舊。”
江珧恍然大悟。
黑沼寨的奇異風俗有了最好的解釋——他們還堅持著上古遺存下來的母系社會結構!
從蚩尤殿出來,江珧久久不能回神。舞會還在進行,急促的鼓點聲隱隱約約傳了過來。族長關閉石門先行一步回去,月光下,圖南咬著棒棒糖似笑非笑地望著她。
“你全都經歷過是不是?就是不肯告訴我。”
“我說了,你又要以為我騙人呢。”
“那為什么黑沼寨的女人會這么少?”
“這個我確實不知道。”
“真不知道?”
“看我真誠的眼神。”他彎下腰,那雙蘊著漫天星光的桃花眼湊近了。
不想被這妖孽誘惑入深淵,從認識那天起江珧一直避免直視他的眼睛,這次卻認真對上了。
“你經歷過母系社會。”她用了肯定句。
“對妖魔來說,父系才剛剛開始。”
“蚩尤是什么人?”依然是肯定句。
“討厭的家伙。皮糙肉厚脾氣臭,罵起人來超難聽。”他竟然移開了目光,轉身走下石階,似乎不想接下面的話被圣殿的主人聽到。
“是個真漢子,死得其所。”
第35章 灰雪
一路沉默。走回篝火照耀的地方,圖南已經恢復了平日玩世不恭的態度。酒不醉人人自醉,吳佳她們已經喝高了,笑鬧著喊道:“這地方好棒哦,人家從來沒被這樣眾星捧月過呢!”
“你才多大。”圖南嗤笑了一聲,“喜歡就隨便玩,贅到這里別走了,正合他們的意。”
“什么?”
“腦子都長到尾巴上了。還沒看出他們這么缺女人,是想留你們下崽呢。”
吳佳的醉意瞬間醒了大半,喃喃道:“還以為他們天生熱情……”
江珧嘆了口氣,左右為難。設宴、晚會、甚至招待她去本族所崇拜英雄的神殿,這顯然超越了招待普通客人的禮數。然而實話早晚還是要說的,即使只是一次誤會造成的謊言。
火光明滅,她注意到對面的樹樁上坐著一個男人很眼熟。是在寨口抽旱煙的青年。所有人都在高歌起舞追逐妹子,他卻坐在那邊獨酌,表情桀驁不馴,陰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圖南翻了個白眼,唧唧咕咕:“欲擒故縱我五千年前就用爛的老招了,哼……”
“阿妹喜歡阿注嗎?他是我們這里最標致的男兒。”族長看見江珧看他,馬上招手吆喝那個叫阿注的青年過來,他卻仰頭干了酒,擦擦嘴抬腳走了。
“哎,他好聰明的,就是脾氣倔的很。”族長有點尷尬。
“我們……不是來相親的。”江珧難受得要命,她性子爽直,既然已經知道了真相,真話實在不能忍到第二天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