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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車的王大叔笑道:“人都說云南三個蚊子一盤菜,我們這里是四個一扁擔哩。都把腿腳包好,它們嘴巴有毒,外地人不適應,被咬了流水流膿,半年好不了。”說完一個熟練的急轉漂移,繞開路中央的石頭。
嘎壩鄉的地質構造和水文條件很容易造成山體滑坡,土語俗稱“垮山”,外地司機很少敢開車進來。
圖南縮手縮腳,用兜帽裹住脖子,哀怨地要命。等一下車,他立刻奔最近的小賣鋪買驅蚊花露水,結果被告知賣光了,只有寶寶金水。天色已全黑了,嘎壩鄉根本沒有超市,圖南只好將就著買了一瓶。
他老早就跟鄉政府打了招呼,說是atv中視電視臺采訪本地民俗。嘎壩是一類貧困鄉,農民人均年收入還不到一千元,但山清水秀人淳樸,吊腳小樓比鳳凰古城還有韻味。
難得有這樣不請自來的好事,領導們很重視,騰空了鄉里最好的房屋安排攝制組,又請吃飯喝酒,懇求記者們發掘旅游項目,宣傳土特產。
席間有幾個穿民族服飾的苗女來敬酒唱歌,幾個姑娘長得靈動,性格爽朗熱情,圖南大樂,酒到杯干喝了個痛快。他巧舌如簧,一口一個“幺妹兒”,很快就跟人家聊得火熱。
言言梁厚他們都討厭類似應酬,無奈大魔王就喜歡被人眾星拱月地包圍著,也只好耐著性子作陪。
江珧怪道:“我就納悶了,一個妖怪怎么就那么喜歡酒場啊?”
吳佳悄聲說圖南壞話:“他還特別喜歡跟漂亮妹子聊騷呢。妖魔的欲望比人類強得多,看見順眼的,滾一滾床單很正常。我敢打賭,他今天夜里肯定會溜出去偷吃……”
之前在鬼屋事件時圖南還曾為她慟哭,再看他現在那副招蜂引蝶的浪蕩模樣,江珧拍胸慶幸沒有上當。
回到招待所已是半夜,圖南脫掉了帽衫擦寶寶金水,見江珧不吭聲看資料,蹭過去求撫摸。
“人家后背夠不到呢。”妖孽眨巴著眼睛,把寶寶金水塞到江珧手里,轉過身去。江珧毫不遲疑,把瓶子轉手遞給文駿馳。
后者盯著大魔王光裸的魚脊,整個僵住了。圖南等了幾秒,見撒嬌對象不吃這套,氣呼呼地奪回瓶子,手肘一彎,三兩下自己擦好了。江珧見他柔韌有余的樣子,馬上聯想到鯤鵬肥嘟嘟又靈活的魚翅,忍不住悶笑。
圖南笑嘻嘻地伸出手,把別人寫在他掌心的地址展示給江珧,然后又用濕紙巾擦干凈:“親,人家對你可是一心一意的。”
“親,別敗壞成語了,擦完手再把袖子上的唇印洗洗吧。”江珧把文件夾丟到圖南頭上,回屋睡覺去了。
第二天一早起來,天下著毛毛雨,大家照著來信中提到的地址尋去了。這個巫師名叫羅金根,是當地苗民,以種地為生,偶爾畫點辟邪符賣錢,在嘎壩鄉也算有點小名氣。
羅金根五十多歲,長期的體力勞動讓他看起來比本來年齡衰老許多,乍看就是個普通農民,只有一雙眼睛精光閃爍。見攝制組帶著麥克風和攝像機去,羅金根幾番推辭,耐不住圖南糾纏,只好勉強答應表演一套祖傳法術。
開場祭天地鬼神,羅金根在一座小小的泥塑前上了三炷香,又用雞血描符紙,燒化了扔進水碗里。
經歷過李悟一事件后,這一幕實在是似曾相識很可疑。雕像牛頭人身,額頭兩只長角,通體涂成血紅色,看著不似神像,倒像個猙獰丑陋的妖魔。
江珧問:“請問這是誰的像?”
羅金根朝泥塑擺了兩拜,恭恭敬敬地道:“這是我們苗族人的老祖蚩尤,大英雄,大豪杰。他傳下的秘技,一般不讓外人看,你們有福啊。”
“能請您講講蚩尤的故事嗎?”
“可以可以!”羅金根拉開話閘子,“傳說遠古時,我們苗族有八十一個寨,住在濁水河邊上,大首領就是蚩尤。他能征善戰,力大無窮,苗族人都很崇拜他。后來呢,有一個赤龍公和一個黃龍公來欺負我們苗人,蚩尤就率領大家英勇作戰,多次打敗赤龍和黃龍。赤龍公、黃龍公就聯合起雷老五,擒殺了蚩尤,焚毀了八十一寨。剩下來的苗族子民被迫離開黃河,不斷往南搬遷。苗族衣服的肩膀上有三條杠杠,就是說我們被逐出了濁水河、清水河跟湘水的經歷。”
濁水河是黃河,清水河是長江,這還能推測出來,但羅金根用濃重的土語講述的這段神話,讓江珧有些摸不著頭腦。
在她記憶中,蚩尤是九黎族的部落酋長,居住在黃河流域。黃帝打敗炎帝之后,與蚩尤在涿鹿大戰,最終將他擒殺,九黎族被迫遷移,演變成西南許多少數民族。而這赤龍公、黃龍公還有雷老五都是誰呢?她沒有打斷羅金根的話,請他繼續表演法術。
舉行完祭拜儀式,羅金根拿出了一張粗糙的黃紙讓眾人檢查,那確實是張普通的草紙,畫黃符就是用的這種。羅金根把紙剪成個有手有腳的小人兒模樣,在眉心和胸口畫了幾個鬼符,再用釘子釘在門板上。
他低低念誦了幾聲聽不懂的咒語,端起燒過黃符的水碗,把紙人的雙臂粘在碗邊緣,然后輕輕松開了手。奇怪的事發生了,盛滿水的碗居然被紙人牢牢托舉住了!
江珧向前湊了幾步,在近在咫尺的距離觀察,依然沒有任何作弊的跡象。為了加強震撼力,羅金根又拿出一柄砍柴的小斧頭緩緩放進碗中。紋絲未動!紙人的雙臂只是更加緊繃,并沒有撕裂晃動的跡象。
紙、水碗、碗中的水、斧頭都未作假,那到底是什么力量讓一張脆弱的紙托起數斤重量?
羅金根并不畏懼鏡頭,很坦然地讓梁厚靠近拍攝:“可以再近些,再近些。我這法術不怕人看,跟電視上變鴿子白兔的不一樣,都是真功夫。”
江珧百思不得其解。圖南出發前就告訴大家,這次的觀眾來信并沒有妖氣,只是為了湊檔期才千里迢迢趕來。她本能地向圖南投出了求解惑的眼神。
“噯,我也來湊個熱鬧,紙和剪子借我用用。”圖南不請自拿,從羅金根那里取了材料,也剪成一個尺把長的小人。
“寫點什么呢……嗯,那就召喚個atv之靈好了。”他刷刷刷在紙人腦袋上涂了個電視臺的徽記,一根釘子釘在門板上。
羅金根的臉色變得很不好看,但一時又想不出理由阻止。
圖南裝模作樣地念了幾句“天靈靈地靈靈,電臺臺長快顯靈,升職加薪指望你,和諧社會很穩定”,然后把之前那個水碗粘在紙人雙臂上。碗開始并不牢靠,圖南微微調整位置,似乎在摸索支撐點,然后便試探著松開了手。
撐住了!atv紙人居然也捧住了碗!
巫師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又是憤怒又是尷尬。圖南喜笑顏開,像羞辱李悟一時開動了毒舌:“你們這些騙子,真是不長進,幾百年玩得還是老一套把戲。紙是纖維韌性大的草紙,只要找準平衡,不超過纖維承重極限值,抱起一只水碗很簡單。一般人想不到紙張也能有這樣的韌性,法術就是利用了人的思維盲點。法師啊,還有什么真功夫表演嗎?黑蛋驅邪?斷索重接?還是壓軸絕技——湘西趕尸術?”
羅金根的魔術被當場拆穿,氣得渾身哆嗦,他可沒有李悟一圓滑善辯的本事,被圖南噎得一句話也講不出來。對著黑洞洞的鏡頭,他憤怒地把碗摔了個粉碎。
“老漢是沒有天分,今天就算認栽了。可是我們苗族人會趕尸不是作假!有真本事的那個尸官住在深山老林里面,你們這些囂張的娃娃,有能耐去heizao寨找他試試!”說罷連轟帶趕,把攝制組踢出門外。
圖南沒事人一樣,問:“素材有多少?”
梁厚答:“只有二十六分鐘。”
“夠了,路上再拍點山山水水民族風情神話傳說之類的,能剪出兩三集呢。這地方蚊子太多了,收工收工,打道回府~”
江珧一頭霧水:“你們聽清沒有,他說的是什么寨?黑灶?黑棗?”
“沒聽清,誰管他說什么……我們回去吃午飯!”
江珧無奈:“你這吃貨,早餐剛下去不到半小時好吧。還有,羅金根說的那個蚩尤神話你聽過沒有?”
圖南斷然表示一無所知:“赤龍公黃龍公那個?我怎么知道是誰。”
“咦,你不是已經活了很久的大妖魔嗎?應該親身經歷過這些時代的啊。”
“討厭,人家才剛剛一兩千歲,年紀輕得很呢。”圖南天真地眨巴著眼,擺出欠揍的模樣。江珧被他雷得毛發悚立,當即住口,不再給自己添堵了。
回到房間,她照例把采訪過程記錄下來,文字落在紙張上,思維頓時清晰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