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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同伙試圖救助,卻無處下手。倉皇之間,男人舉起彈簧刀,拼命去刮那層毛。但鼓皮如跗骨之蛆般與他自己的血肉融在一起,他用力太猛,竟然將自己的一塊臉皮生生剝了下來,鮮血四濺。
江珧躲在暗處,心跳快得要撞破嗓子眼。
鮮血持續噴涌而出,恐懼到了極點,他仿佛感覺不到疼痛,只是揮動著彈簧刀,瘋狂地在自己臉上、手臂上剮蹭、切割,試圖剝掉那些不斷蔓延的異物。另外兩個小弟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消失在夜色里。
江珧躲在暗處,手冷得發抖。她本能地從包里掏出手機想報警,或者至少打個120,救救這個自作自受的瘋子。
然而,屏幕亮起的一瞬間,只有一片如蛛網般的裂紋。
“報應啊……”江珧喃喃自語。
這小偷摔了她的手機,也斷絕了自己最后的生機。
龍王廟外,狂風像無數看不見的大手,瘋狂晃動樹木。雷鳴如巨鼓擂動,一聲接一聲的震撼天地,豆大的雨滴開始從空中砸下來,在干燥的地面上形成一個個泥點。
就在這時,一道閃電劈開夜幕,照亮整個龍王鎮。江珧抬頭,一個奇異的生物出現在庭院中央。
那生物渾身血紅,皮肉赤裸地暴露在空氣里,全是跳動的肌肉和筋膜,只有一條腿,長得像一頭被剝了皮的巨牛。它站在雨里,周身發著如月亮般慘白的光。
江珧嗓子一緊,眼看那聲尖叫就要破腔而出。
突然,背后伸出一只溫熱的手,捂住了她的嘴。圖南不知什么時候出現在她身后,輕輕摟著她,噓了一聲。
那個自殘的盜賊在見到“牛”的一瞬間,喉嚨里發出沙啞的咯咯聲,一頭栽進血泊中,再不動彈了。
庭院中的生物突然揚起頭顱,爆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怒吼。那吼聲綿長低沉,像在發泄久遠的哀慟,一時間壓過了呼嘯的狂風,如雷鳴似戰鼓,瞬間傳遍四野,響徹天地。
圖南拉著她迅速退出了血腥的庭院。兩人走出老遠,直到龍王廟的怒吼聲被雨幕隔斷,圖南才松開手。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恢復了那副不著調的笑臉,低聲說:“這種熱鬧沒什么意思,咱還是趕緊回去睡美容覺,免得熬夜折損我的美貌。”
回到招待所,江珧去圖南房間里洗了臉,喝了一整瓶含糖飲料,才把嗓子眼的心重新塞回胸腔。她渾身濕透,也沒帶替換衣物,不得不跟圖南借了件帽衫穿上。
經歷過今夜這一場雨,她也懶得再跟圖南磨牙,單刀直入:
“只有一條腿沒有皮還活著的牛,是什么生物?”
“核輻射導致的變異品種?哎別動怒……”
圖南嘆了口氣:“我招,我坦白。那獨腳牛的名字叫做夔,它是居住在雷澤中的妖魔,出入必有風雨相伴,其華如日月之光,吼聲似雷鳴。聽起來挺威風的,但其實是溫和敦厚的素食主義者,一向被人類當作神獸看待。”
江珧不敢置信:“溫和敦厚?你沒看見那個賊的遭遇嗎?毛發扎進血肉,他把自己的臉剝了!”
“那是他德行不好,非得在夔去找皮的關鍵時候盜竊。皮剛剛激活復蘇,他上手去摸,老天救不了該死鬼。”
江珧一琢磨,倒也有些道理。這人白天盜竊,晚上遭難,現世報實在太爽快了。
深夜中的怒吼實在可怖,江珧問:“那夔如今這模樣,打牌的時候你講得那些故事,難不成是黃帝……”
圖南點點頭:“就是那個變態剝皮愛好者。上古黃帝跟蚩尤戰于涿鹿,開始并不占上風。黃帝聽說夔的吼聲如雷,便去雷澤中捉他,剝皮制成戰鼓。一旦敲響,其聲可傳播五百里,升己方之氣,懾敵方之威。”
“怪不得那鼓一直長毛,因為主人始終沒有死……”江珧沉吟,“要說蚩尤是敵人,可這夔跟黃帝沒什么前仇舊怨啊,他只為了一面鼓就把人家活剝了?”
大雨不停從天空落下,圖南的眼睛看向黑沉沉的夜里,良久才說了一句:
“他就是那樣一個不擇手段的人,不認識算什么,就是最親近的,也一樣狠得下心。”
談著談著,只見龍王廟方向發出沖天的金色火光,一股木料焚燒的味道隔著雨簾傳過來,江珧心道不妙。
龍王廟庭院中枯死的柏樹大約是被雷劈中了,樹干焦黑斷裂,火焰雖然已經被雨水澆滅,但倒下的樹干壓垮了走廊,殘余火苗竄進室內。長期的干旱使木質結構極其易燃,便形成了這幅室外大雨如注,室內一片火海的奇異景象。
夔牛早已不見蹤影,江珧忙道:“我手機壞了,你趕緊打119!”
圖南笑著搖頭:“不用急,反正下著雨,火勢不會蔓延的,燒干凈自然會熄滅。”
江珧急道:“那廟是省二級文物保護單位,不能眼睜睜看著燒光了吧?”
“就兩三百年的玩意兒,也能算得上什么文物嗎……”圖南搖頭咕噥著,轉身走出室內,在庭院中揚起頭,慢慢向天空張開手臂。
江珧還沒來得及問他在干什么,突然聽到一種奇異的悶響從空中傳過來,蕩起陣陣深遠回聲,像無邊無際的空之穹窿裂開了個口子。
龍王廟上空聚集著一片連閃電也無法穿透的濃云,雨水不再是點線形狀,如決堤洪水般轟然從天上直涌下來。
庭院中的積水瞬間漲到膝蓋以上,漫過了寺院高高的石階門檻,灌入室內。整座龍王廟像被扔進海里的小小建筑模型,挑檐、廊柱、大梁,水無處不在的涌出來,囂張火海立時減弱,被逼入角落,發出滅亡前的嘶嘶悲鳴。
眼前看不清了,耳畔也聽不到了,水,只有水;還有那個張開臂膀迎向天空,渾身濕透卻像孩子般興高采烈的男人。
江珧呆滯地望向圖南,窗戶大敞四開,雨水灌進她半張的嘴巴里,咸咸的,像海水的味道。有什么活的東西掉進她領口里,隔著衣服捏住取出,竟然是一只在掌心蹦跳的小蝦。
“夠了!你要把鎮子都淹掉嗎?”
圖南把濕透的短發抓到腦后,露出光潔的額頭,笑著說:“你說停,便停。”
“停!停!”江珧大喊著,她的聲音在大雨落下的轟鳴中便如蚊蚋般微小。
話一出口,雨勢頓歇,天空中那無形的裂口像是突然消失無蹤,落下的水滴,又變回淡水的味道。
火勢救得及時,龍王廟的木質建筑并沒有徹底燒毀。神像、香爐、塞滿零錢的功德箱……雖然被大水沖離原位,但所有物事都還在,唯獨那面長毛的巨鼓碎裂一地,鼓面牛皮無影無蹤。
這張皮從上古時起已不知多少次被制作成鼓,木料蛀毀、金屬銹蝕,唯獨它跨越了漫漫時光,最終被主人尋回。
“夔拿走了自己的皮,然后就和刑天一樣消失不見了嗎?”遙望廟中狼藉,江珧想到了巨人消失時的悵然煙火。
圖南搖了搖頭:“刑天是靠信仰生存的神靈,妖魔卻自在得多。即使沒人記得,只要老家還在,有吃的東西,就能一直存活。”
“夔的老家……雷澤之神……”江珧困惑地問,“還有這個地方存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