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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梅峋身上爬下去,說:“睡覺!”
一夜無話,同床異夢。
半夜,李霽好似忍無可忍,一骨碌爬起來點安神香助眠,梅峋也很憂愁煩惱地失眠了,默許了李霽點香的行為,不曾想翌日睜眼時天已大亮。
梅峋坐起來,手腳頓時感覺到一股壓力。他低頭,看見悄無聲息銬在自己手腕上的金鏈子。
它華美而冰冷,像李霽昨晚的笑。
第127章 終愿
“陛下。”御前長隨輕步入文書房稟報,“梅相請見。”
御案上擺著香椽盤,果香清淡,李霽姿態端正,手不停批,說:“回了梅相,說朕忙于政務,一時無暇相見,請他在寢宮好生休養,待朕忙完了自然回去陪他。”
御前長隨應聲退下,實在不懂陛下這是唱的哪一出。
昨兒君臣倆親密尤甚夫妻,今兒陛下就疑似軟禁梅相,但聽陛下的語氣對梅相親密如常,莫非……莫非陛下是要強取豪奪梅相做那帝王的金絲雀?!
“怎么?”李霽頭也不抬地說,“擔心你家掌印?”
站在御階上的金錯立刻收斂形容,垂頭答:“天下善待掌印者莫過于陛下。”
“平日雖不茍言笑,但真正要你說話的時候還是會動腦子。”李霽起承轉夸獎梅峋,“老師果真是會調教人的。”
不錯,今日隨行侍奉李霽的不是當值的錦池,而是金錯。
李霽做事絕,將兩人調換位置,讓錦池去守紫微宮,既能妥帖照顧梅峋,又不會被梅峋震懾,從而壞了他“深宮囚美人”的大計。
金錯杵在那里,心中著實惆悵,但說實在的,他該感謝李霽,否則如常隨行侍奉梅峋,今日便要夾在李霽和梅峋之間左右為難,誰的話都不敢聽也不敢不聽,不如一刀將他抹了!
殿外通傳:“臣工請見!”
以日易月,簡喪已過,但新朝更始,京畿內外事情紛雜,哪怕是理出個頭緒都要耗費許多頭腦。李霽原打算午間回去陪梅峋用午膳,但上午的議事遲遲沒議出個章程,他和臣工們都得“加班”,只得讓人給梅峋傳話,叫他自己用。
錦池懂得圣心,待梅峋如常用膳后便著人去文書房通傳,細致到梅峋用了多少飯量、挑了哪道菜,好讓陛下寬心。
正值散朝,坐在偏殿的阿崇聽見外間親隨的通傳,從榻上站起來,上前兩步去迎進來的李霽,說:“九叔還未散朝,先生便獨自在紫微宮用膳,紫微宮還特意派人來通傳,可是先生又抱恙了?”
“沒有。這段日子有戴先生用心周全,老師很好,阿崇不必掛心。”李霽在布好午膳的桌旁落座,偏頭對阿崇露出個笑,“要不要再用點?”
“侄兒是用完午膳才來的,現下半點不餓,九叔著實辛苦,快請用飯吧。”阿崇在榻上落座,歉然道,“實是沒想到今日議事耽擱了這么久,侄兒來的不是時候。”
“你我叔侄不必講究這些,朕也不是謹守‘食不言’的人。”李霽有一搭沒一搭地和侄兒閑聊,問他這兩日讀的什么書、可有什么見解,待擱了筷子便說,“對了,你等會兒去請先生賜教課業,只能隔屏相見。”
阿崇疑惑,“敢問緣由。”
長隨端著盆走到桌旁,李霽一面凈手一面說:“近來燥熱,老師又是個操心的命,臉上長了兩顆小痘,羞于見人呢。”
阿崇才不信,梅峋非是這般注重外貌的人,必定是他九叔弄鬼。他跟著李霽起身,并未拆穿追問,乖巧應下。
“走,”李霽伸手攬過侄兒的肩,“朕送你下階,順便消消食。”
叔侄倆跨出殿門,午后陽光撲面,李霽瞇了瞇眼,吁了口氣。
阿崇敏銳地察覺到什么,說:“可是今日所議之事有讓九叔為難的?”
李霽摸摸阿崇的腦袋,說:“有御史參常州守備太監私采珍珠池,借此斂財行兇。”
“真嗎?”阿崇問。
李霽點頭,“人證物證俱在,朕已下旨問罪。”
“守備太監是從司禮監出去的。”阿崇明白過來,仰頭看向李霽,“有人彈劾先生?”
“阿崇聰慧。為此彈劾倒也無可厚非,可有人東拉西扯,分明是想借機要朕削老師的權。”李霽說,“阿崇,你怎么看?”
阿崇說:“忌憚朝中有臣權力過大是人之常情,也無可厚非,只是心分公私。若是出于公心,便是怕臣勢大而君威弱,長久生變,是為君為國之謀。若是私心作祟,則自然是黨派之分或利益之圖。”
李霽頷首,說:“那你覺得朕應該追究老師嗎?”
阿崇搖頭,“凡事都有九叔裁斷,侄兒不能說‘應該’和‘不應該’。”
李霽輕輕捏阿崇的耳朵,笑著說:“小鬼頭,說點有用的!”
阿崇赧然一笑,老實了,說:“是否追究、如何追究,侄兒覺得要先看一點。”
兩人走下階梯站定,李霽伸了個懶腰,揉著酸乏的背,說:“哪一點?”
“守備太監是司禮監外派的不錯,從職權上說隸屬司禮監管轄,但此人未必是先生的手下人。先生轄制司禮監,宮里宮外的職官太多了,縱然先生再勤勉用心,也沒有能人人知、事事知的。京中如此,京城外面的事情更是如此。這一點便可以決定先生是管教不嚴還是縱容下屬,當然,”阿崇看著李霽,“以上都是要追究。若陛下不愿追究,便不必考慮這些。”
“你小子在點朕呢。”李霽叉腰看著小侄兒,隨地小考,“那假若此人真是你先生的手下人,朕要追究嗎?”
阿崇想了想,說:“要。”
“哦?”
“君臣共勉,才能相合。”阿崇說。
李霽愣了愣,旋即欣慰地說:“阿崇明理。”
“是先生教導得體,這句話是先生教我的。”阿崇說,“先生說九叔年紀輕輕便承擔重任,又有事國寬民之心,為臣者必要為九叔效死命。我是九叔的侄兒,也是九叔相中的儲君,更要與九叔心誠一致,不負親恩圣眷。先生如此教導侄兒,便是因為先生也如此教導自己,因此若先生當真有過失,九叔不當縱容,該盡早匡正才是。”
“好阿崇。”李霽笑著拍拍侄兒的肩膀,“且寬心吧,此事不涉你的先生。得了,快去紫微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