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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霽心中煩悶,直到先前偶然一抬眼,目光落在了進來的三個侍者身上。
別玉樓是京城有名的銷金窟,風流雅士、富貴子弟來來往往,伺候的侍者自然也是經過調|教的,只他一眼便能看出來,中間那個侍者腳步輕盈,氣息內斂,可是個練家子呢。
等對方前來上瓜果碟子時,露出一張年輕周正的、他在鶴鄰見過的面孔。
這是梅易的人。
這人進來后也不尋摸機會向他傳達什么消息,就站在一旁當侍者,但每次李霽舉杯時,他都會撇來一眼,如此試探驗證三次,李霽終于敢震驚又好笑地斷定,這雙耳目竟是梅易派來看管他的!
為何說是看管呢。
因為梅易知道李霽在進入梅府時必定會竭盡全力觀察四周的情況,尤其是主院鶴鄰,見過一面的人短時間內都會有印象,自然包括眼前這雙耳目。他便是要派人盯著李霽,還要讓李霽知道,以此提醒或者恐嚇他立刻停酒。
他這真是找了個干“爹”啊,李霽啃了口冬棗,幽幽地想。
干爹不僅管吃喝,還要管睡覺,以至李霽收到那“侍者”的眼神提示、撂下裴昭率先下樓上車看見干爹本尊時不由脫口而出:
“喲,干爹。”
梅易習慣了李霽那張不把門的嘴巴時不時就會開門拋出不該說的話,翻了一頁書卷,淡然地看向李霽,“坐過來。”
“遵命。”李霽乖覺地坐到梅易身旁,挺胸抬頭。
梅易說:“知道我為何而來嗎?”
雖說別玉樓和梅府算順路,但梅易在回府路上特意來他的馬車一坐,自然不是來他車上借書看的。李霽把目光移動到茶幾上,那里擺著一只烏木長匣。
他伸手打開,拿出里面的戒尺,雙手托到梅易面前,一副老實挨訓的模樣。
梅易沒有接,“自己反省。”
“打多少……哦。”原來那侍者不是在看他喝酒,而是在數他喝了多少杯啊!李霽不知該怎么形容梅易的這種行為了,右手握住戒尺往左手心打了五下,將微紅的掌心挪到梅易眼下檢查。
用的力道不輕不重,誠然他倒是想善待自己,但以他對梅易的了解,偷工減料五下后必定會迎來一句殘忍的:重來。
那不虧死了!
梅易看了一眼,“還算老實。”
李霽假笑,“不敢再瞞老師。”
“這個‘再’用得好,”梅易將書放下,拿起匣子旁的白玉膏擰開,指尖蘸取藥膏點在白里透紅的掌心,輕輕推開,“原來殿下也知道這酒是不該喝的。”
李霽低頭不吭聲,那日斗酒的確喝猛了,肚子好生難受,翌日早膳后明秀取了一小碗藥湯給他喝,并轉告醫囑:忌酒忌冰忌腥辣總之忌一切刺激脾胃的食物。
李霽嘴上答應得好好的,在北苑也老實忍耐,結果為了兩口酒特意跑出宮來,也不知該不該夸他一句用心良苦。
梅易將藥膏抹好,收回手取巾帕擦拭指尖,撇眼見李霽仍然低著頭,便淡聲說:“凡事都要懂得克制,幾杯酒事小,身子事大,殿下年輕力壯,但再年輕的身子也遭不住糟踐。”
李霽慢吞吞地伸手抱住梅易的腰,把臉躲進他的胸口,說:“知道了,老師不要訓我了。”
梅易看著懷中那顆黑乎乎的后腦勺,說:“沒有訓殿下。酒喝多了傷身,也傷性,只可小酌,不能多飲。”
李霽“嗯”了一聲,小聲說:“知道了。”
又在撒嬌,梅易拍拍那顆后腦勺,說:“上樓去吧,我回了。”
李霽沒松手,把腦袋抬起來,看著梅易,“老師不把我一塊兒帶走嗎?”
梅易說:“不是要聽新曲嗎?”
李霽嘴甜,“老師在眼前,我自然先顧著老師。”
梅易不為所動,“我日日都在你眼前,新曲卻只有一次初聽的機會。”
“但曲子是曲子,老師是老師,怎么都無法比較。”李霽偏頭蹭了蹭梅易的胸口,“若老師不急著回府,不如同我一道上樓去聽吧,等聽完老師再帶我回家。”
魚和熊掌兼得,李霽覺得自己真是個機靈鬼,不由高興地笑起來,拿一雙月牙眼哄著梅易答應。
梅易垂眼,拿指尖碰了碰李霽的眼尾。
房門打開,掌事恭敬地請梅易入內,在梅易面前,他的脊背崩得比在那些天潢貴胄面前還要緊。
梅易在軟榻上落座,說:“不必上食單,我來聽新曲,聽完便走。”
掌事應聲,畢恭畢敬地退下了。
一墻之隔,李霽回到雅間,自顧自地回到軟榻坐下。
今日的新曲自然是要壓軸出場,片晌,云郎上臺,一襲藍衫,文雅秀氣,懷中抱著一把琴。
“云郎的琴說來還有來頭呢。”裴昭握住姑娘侑酒的手,探頭和李霽說話。
李霽站在內窗前,瞧見那琴通身漆黑,氣質清幽,他是個識貨的,笑著說:“看得出來。”
“云郎的琴是坊中一絕啊,多少人慕名而來,但他為人清高,不認權貴金銀,只以琴會友。”裴昭走到李霽身后,抱臂看著樓下花臺,“這把琴名為‘秋籟’,原主是誰,你一定猜不到。”
李霽隨口說:“不會是梅相吧。”
裴昭驚訝,“你竟然一猜就中!”
“……”
李霽也沒想到,抱臂說:“你說我一定猜不到,那我自然是往那些猜不到的人身上去猜咯。好琴有好主,原主多半好琴或者擅琴;這琴看著造價不菲,原主必定有來頭;所謂字如其人,這般一比照,原主的氣質也能猜到一二——有來頭、氣質清雅的琴道中人,屈指可數了,其中最‘猜不到’的就是梅相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