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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小宴,賓客們大多穿的都是私服,走過來的年輕男人藍袍白氅,君子翩翩。汪禎從前在金陵便有“當世潘安”的美名,如今一舉高中成了天子門生,風頭養人,自然更加熠熠生輝了。
論臉,這人的確不俗,但他們是互相不待見,臉便不值幾個錢了。何況京城有梅易,那張臉可真是把李霽本就挑剔的眼光養得愈發刁鉆了。
李霽懶散地瞥了汪禎一眼便收回目光,繼續擼小狐貍,北苑的小狐貍被精心養著,皮毛順滑漂亮,也有靈氣,十分柔順地蹭他的手。
這是私下,皇長孫便喚一聲:“汪老師。”
汪禎頷首應聲,抬眼看向李霽。
李霽從前是金陵的玲瓏鳥,皮毛漂亮,叫聲清亮,如今變回了京城的天家客,仍然漂亮,但少年的隨性活潑被拘進了錦衣之內,多出一種難以言喻的鋒芒,那是屬于天潢貴胄的本真。
汪禎垂眼,主動說:“九殿下,許久不見,一向可好?”
此人自來寡言冷傲,但與三皇子不同,三皇子天潢貴胄,是金石之冷,而他出身書香名門之家,更似冰雪之冽。在初見之前,李霽便聽說縣學的標榜人物、各位博士的心尖肉、他們的新助教汪禎是如何如何的不近人情、孤傲清高。
但真正見到時他們其實十分的長友弟恭,只是過了個小半年,汪禎不知為何態度突變,此后每次再見都是眼高于頂仿佛裝不下李霽這么個人似的。李霽自然不是熱臉貼冷屁股的性子,兩人本也沒有多親近,便徹底冷淡下來,緊接著很快就流出他二人不合的傳言。
現下汪禎難得樂意寒暄,李霽也敷衍客氣,“一切都好,還未恭賀汪大人高中。”
汪禎正要言語,便瞧見一小群衣冠赫奕的年輕男女走過來,為首的是裴昭和游曳。
兩位小侯爺的確如傳聞所說與九殿下一見如故,上來便自然地和李霽站在一塊,也不行禮,十分親昵的樣子。
“這位是……”裴昭打量汪禎,見對方相貌出挑,尤其長著雙冰棱似的眼睛,便笑道,“汪大探花郎?”
汪禎捧手,一一見禮。
兩人寒暄時,李霽俯身和皇長孫說:“我得和他們去溜達了,阿崇和老師去作畫吧。”
皇長孫點頭,對汪禎說:“汪老師,我們走吧。”
汪禎頷首,向李霽和眾人行禮,轉身跟著皇長孫離去。
裴昭看著汪禎高挑的背影,又看向沒什么表情的李霽,疑道:“殿下和他有嫌隙?”
兩人從前同在金陵,又是同窗,怎么瞧著如此冷淡的樣子?
李霽說:“只是不熟。”
裴昭率性護短,若知道他們從前有不愉快,說不定要去找人家的麻煩,李霽無意給汪禎的仕途下絆子,且此人非池中物,他也不愿裴昭和汪禎結仇。
“也是,瞧著冷冰冰的,著實無趣。”裴昭沒有深究,轉而說,“對了,裴子和在來的路上了,他特意帶了新得的巖茶,咱們一道嘗嘗?”
李霽點頭,“那咱們先尋個地方坐會兒。”
一行人尋了個空閑的廊亭,四面設屏風,后頭都有窗,窗外紅雪盤枝,煞是漂亮。
侍女們端著茶點瓜果進來布置,溫蕖蘭跟在后面進來,和湊在窗前對詩的裴家姑娘們見禮,道:“阿蕙怎么不在?”
裴三起身拉住溫蕖蘭,小聲說:“六妹妹今早吃壞肚子了,便沒來。”
溫蕖蘭小聲關心,“沒什么大礙吧?”
“沒有,就是怕在宮中失儀,因此才不來。”溫蕖蘭與裴明蕙是閨中密友,裴三知曉她們倆不見外,便又小聲說了一句,“六妹妹昨夜選了好一陣子的衣裳首飾,沒想到臨門一腳踏不出去,心里可遺憾呢。”
這便是因為今日見不到六皇子的緣故,溫蕖蘭明白,拍拍裴三的手,轉身走到李霽跟前,盈盈福身,“九殿下金安。”
“免禮。”李霽笑著說,“我正譜曲呢,今日可否向溫二小姐討教?”
四目相對,心照不宣。
溫蕖蘭垂眼,說:“蕖蘭才疏學淺,不敢擔殿下的‘討教’二字,若殿下不嫌,只當是同好交流吧。”
李霽起身,側手說:“廊上請。”
“誒誒誒,去廊上做什么,不嫌冷啊?”裴昭挑眉,“咱們還聽不得不成?”
“還真聽不得,沒譜完就叫你們聽了,后面初聽就沒驚喜了。”李霽笑著說,“我不去外頭,難不成把你們都趕出去?”
行倒是行,但他們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卻不太行,廊上四通八達,最好避嫌。裴昭明白了,笑著說:“得得得,那我等就恭候九殿下的大作了。”
李霽拍拍裴昭的腦瓜子,請溫蕖蘭出門,兩人在廊上的圓木桌旁落座。隨行的姚竹影和浮菱伴隨左右,實則是要時刻觀察周圍的動靜,以防隔墻有耳。
李霽看了眼溫蕖蘭身后的侍女,溫蕖蘭便說:“青花是我的貼身侍女,自小就在我身邊,最是忠心,此事關乎我溫家大計,我自然會謹慎為之,請殿下寬心。”
“姑娘蕙質蘭心,我便開門見山了。”李霽說,“我對姑娘只有一問,你我聯姻之事,姑娘是否自愿?”
溫蕖蘭沒想到李霽會問這個,怔愣一瞬,點頭說:“殿下寬心,此事是我自愿,亦是我主張。”
李霽挑眉,“哦?”
“父親和兄長皆生性不擅權爭,承恩伯府爵位仍在,聲勢卻早已不如當年,如今只是強弩之末罷了。”溫蕖蘭說,“靠祖蔭不是長遠之計,溫家需要一個機會。”
聯姻,自來是高門勛戚維持家族的招數之一。
李霽說:“如此未必不好,不入局,便沒有灰飛煙滅的風險。”
“可不入局,亦沒有改變的機會,屆時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毫無轉圜的余地。”溫蕖蘭見李霽不為所動,靜了靜,又坦率道,“溫家需要機會,溫蕖蘭也需要機會。兒女是依附父家藤蔓的花草,父親失勢,姐妹們的婚事也沒有太多選擇的余地。不知殿下是否聽說,前陣子長寧侯府想為嫡次子定親,長寧侯夫人相中的兒媳正是我。”
花瑜紈绔驕縱,長寧侯夫人有意為他娶一位端莊賢淑的夫人,但同為侯爵,游家結不得親,和裴家互相看不順眼,便只能往下放,伯爵府中的女兒,溫家與皇子們沒有姻親關系,最干凈方便,再者溫蕖蘭素有美名,是做嫡次子兒媳的不二人選。
“我雖早就不做覓得如意郎君、白首不相離的美夢,但也不愿嫁給花七公子那般男子為妻,哪怕長寧侯府的門楣高溫家一截。”溫蕖蘭嘆氣,“可花家張揚霸道,溫家無力抗衡,我只能尋找外力作為依靠,才有機會避掉這門婚事。為著溫家,為著自己,我愿做五殿下的棋子。”
她抬眼直視沉默不語的李霽,“但五殿下與九殿下自有謀算,我亦有謀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