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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氏百年望族,府邸自然位置極好,可這座地皮下壓著數百亡魂,從意頭來說實在不好。況且兩代主人同是姓梅,梅氏當年何其風光,下場何其慘敗,梅易如今何其風光,下場又該如何?皇帝當初把此處選做敕造梅府的地址,實在很難不讓人多想其中是否藏著警告和威懾的意思。
梅易住在這里,又是什么滋味?
“殿下走了半天,累了吧?要不要用點什么?”明秀問。
“不必了,我還不餓。”李霽揉了揉眼睛,“就是有點困。”
“殿下這兩日都在喝藥,難免犯懶。”明秀說,“我叫人端水進來,殿下簡單洗漱一下,換上寢衣打個盹兒?”
李霽頷首,在羅漢床上坐下,打了個呵欠。明秀很快帶人進來,他凈面洗手,美美地泡了個腳,就往榻上趴下了。
明秀見狀說:“這里睡著不舒坦呀,又容易著涼,殿下去里間睡吧。”
“睡老師的床嗎?”李霽說罷就瞧見明秀掩唇輕笑,好似在說您又不是沒和咱們掌印同床共枕過,還突然客氣起來了呀!
李霽爬起來,躍躍欲試,“老師回來不會揍我吧?”
明秀是個機靈鬼,把話說得很全面,“若是因為睡床,不會,但若是殿下做了別的惹掌印生氣,那就是您二位之間的另外一筆賬,咱們就不敢保證了。”
話音剛落,李霽就靸著鞋噠噠噠地進入里間了,明秀跟進去,說:“殿下薰什么香?”
李霽往那大大的架子床上一趴,摸著柔軟的床面說:“老師薰什么香?”
“這幾日是篤耨香。”
“那就熏這個吧,不必換了。”李霽在床上打了個滾,把銀白梅枝錦被拉到自己身上,雙手揪著被角往臉上一拉,深深地吸了口氣,“好香,是老師的味道。”
這種調|情的話,明秀可不敢接茬。他把香點好,走到床邊說:“要放帳子嗎?”
李霽沉浸在床間的香氣中,熏熏然地搖頭。
明秀不知該說什么,道了句“殿下好夢”,便先輕步退下去了。
姚竹影和浮菱德等候在廊下,明秀上前說:“殿下困倦,在樓上睡下了,兩位不必站在這里,可先去廊停休息,等殿下醒了再來伺候。”
“那就煩勞你照顧殿下了。”姚竹影捧手。
明秀搖頭,叫人帶兩人去西廊。
兩人坐了小會兒,有人端著托盤進來,放了兩份茶點在桌上。姚竹影道謝,一口沒動,眉心微微蹙著,浮菱見狀不由小聲說:“你在擔心殿下嗎?”
姚竹影說:“殿下一個人在樓上……這里畢竟不是清風殿。”
浮菱心說清風殿也不是他家殿下的安心之所啊,一面端起茶杯暖手,一面說:“那明秀是梅相的親隨,我看他對殿下十分恭敬呢。”
一路走來,這府中的人言行恭謹有禮,顯然梅易管家有道。所謂有其主必有其仆,難怪梅易年紀輕輕能坐如此高位,管中窺豹可見一斑。
“的確。但……”姚竹影猶疑著說,“梅相是司禮監掌印,寢居中必定有許多不可為外人探查的東西,我總覺得殿下進入此地,不甚穩妥。”
萬一梅易心存試探,姚竹影怕李霽年輕,著了道。在京城,若要找麻煩,得罪十七八個勛貴都不如得罪一個梅易。
浮菱面色微變,說:“梅相許可,又有明秀在一旁伺候,應該沒什么大問題。殿下的心是面團捏的,大的時候大,小的時候小,不會胡來的……且殿下這兩日困倦,估計現下都會上周公了。”
天漸漸陰沉,有落雨的征兆,貓在外面野夠了,溜溜達達地回了窩。
明秀眼疾手快地將貓逮住,按在懷里收拾干凈了才松開要炸毛的貓主子,放它上樓。
里間有別人的氣味,貓腳步輕巧地進入,跳到床沿一瞧,人裹著被子,只露出一張恬淡的臉。
它湊上去,嗅嗅那張臉,人被他鬧醒,含糊說:“別蹭,癢……”
貓不聽,繼續蹭,李霽勉強睜開眼,對上一張放大的貓臉,“喲,浪回來啦?”
貓叫喚了一聲,一屁股坐在李霽胸口,李霽伸手擼了兩把,迷瞪瞪地說:“別鬧,困呢。”
那只手在貓身上摸了兩下,又不動了,貓沒再鬧,在人身上尋了個好位置趴下了。
許是托它的福,李霽夢到了明光寺的黑貓,黑貓在山上溜達,讓他看見明光寺的秋天仍然那般漂亮。先生遠道而來,在廊下摸李霽的腦袋,問他近來課業如何,有沒有調皮搗蛋惹祖母生氣,浮菱和錦池拉著阿生七嘴八舌地問他今年又陪著先生去了何處游玩,有什么趣事趣聞,所知所見。李霽聽見祖母在禪房內和嬤嬤說話,笑著推門入內,嬤嬤面前卻沒有人。
祖母仍不入他夢。
李霽睜開眼睛,胸口沉甸甸的,有些喘不上氣。他盯著雕花床頂發呆,直到貓毯子似的撲到眼前,才回過神來,恍然大悟般,“原來是你壓著我。”
貓含冤,在李霽胸口踩了幾腳,李霽笑著撐床坐起來,有濕淋淋的水珠從面頰滑落,他伸手一摸,才發覺自己又哭了。
他是胎穿到這里的,做小孩子時也不會哭,祖母從前說沒見過他這般的孩子,仿佛天生不會掉眼淚似的。可若祖母肯入夢見見他,才能知道他如今很愛哭。
貓見李霽醒了,便跳到地毯上,邁著優雅的貓步溜達出去了。
李霽發了會兒神,翻身下床,沒有敲響床頭的小玉磬叫人進來,隨手拿下屏風前衣架上的玄羅外衫穿上。他在里間溜達著醒神,順便這里瞧瞧那里摸摸。
里間是半窗,窗前擺著長案,放文房用具和白瓷花瓶,左側的妝架上擺著各種匣子、多寶閣,妝臺上擺著各式梳子和一盤樣式簡單的木簪,應該是梅易平日在家所用。
銅鏡圓大,李霽俯身,從里面看見自己微紅的眼睛。他看了片刻,正要轉身離開,目光移動時卻突然被一物吸引。
這梳妝鏡無疑是極為華貴的,鏡框和底座是剔紅纏枝紋,鏡柄用的是鎏金,上中下鑲嵌三顆紅玉,分明是同樣的玉石雕琢而成,中間那顆較之上下兩顆卻更為溫潤有光澤。
這面鏡子平日應該只有負責清潔打理的人會碰,但他顯然是不敢隨便盤著玩的,難道是……李霽伸手撫摸中間那顆玉珠,指腹觸感冰涼,竟有心悸之感。
他下意識地收回手,盯著那玉,越看越覺得它們紅得像血,艷得煞人。
李霽眨眨眼,伸手提了下銅鏡,竟紋絲不動,它被定死在妝臺上,下方是臺柜,柜子緊挨著地面。他小心摩挲那三顆紅玉,發現上下兩顆是絞緊而且轉不動的,只有中間那顆可以扭動。
好奇害死貓好奇害死貓好奇害死——李霽手指一動,把那玉珠轉了半圈,身后“啪嗒”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