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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霽不答反問:“你是誰?這里不讓生客進。”
“你猜。”那人說。
“我不猜——”李霽腳下猛地加快,凌空翻至那人身前,轉身說,“只看……誒!”
那人腳下飛快轉彎閃避,沒有正面撞上李霽,側身時帷帽被風掀開一角,露出一把優美的鶴頸、一小片冷白的下巴,但太快了,李霽沒有看清別的。
李霽就是故意試探他的功夫,偷襲不成也不喪氣,落后一步說:“我畫里缺個什么,可以畫你嗎?你出現得太是時候啦。”
“恕我沒機會欣賞。”
“我畫好了就掛在山下的書畫堂。”
“這是捕獵的陷阱嗎?”
“你已經落入我的陷阱了,這整座后山都是我的地盤。你是外鄉人吧,這山上有老虎,平日都沒有外人敢進來。”李霽在下山的第一層石階上叉腰一站,沒再繼續跟,“從這里下去后記得右拐,否則被老虎塞牙縫了別怪我沒提醒你。”
西南方,黃斑大貓在樹叢后露出龐大的身軀,卻沒再向前,像是在忌憚什么。
階下的人見狀停步,回頭看了李霽一眼,隔著帷帽,意味不明。
“琵琶彈得不錯,但音不夠好。”他說。
李霽不悅,握拳恐嚇,“我自己做的琵琶……自己做的!”
先生會斫琴,會雕刻,他是跟著先生學的,這是他的第一把成品,先生都說好呢!
這個人不懂裝懂,好沒眼光!
那人輕笑了一聲,“這里哪家茶點好吃?”
話茬跳躍很快,李霽接得也快,強烈推薦說:“出寺廟往東,清水街‘第一酥鋪’的龍井三套,天下第一好吃——不吃算你白來!”
那人留下一句“多謝”,轉身離去。
他后來一定去看那幅畫了,并且留下了一把琵琶,紫檀木髹飾寒泉玉蘭,徽記是雨滴紋。李霽著人從金陵打聽到江南,沒有師傅用這樣的徽記。
是他自己制的嗎?李霽偶爾會猜測,但沒有答案。就像那張未曾看清的臉偶爾會在李霽心里繚繞,霧散留痕,卻輕柔飄渺得摸不清形狀。
那天寺里沒來貴客,但幾日后,彼時提督東廠的梅易曾私下上山探望太后。
兩幕曼妙翩飛的弧度在腦海中重疊,李霽睜開眼睛,望著床頂,語氣興奮。
“找到你了。”
第3章 夜誘
“什么時候啦?”
雕花罩里傳來李霽的聲音,黏糊糊的,在外間整理行李的錦池進去說:“剛過辰正三刻。”
李霽冬天的時候恨不得日上三竿再從被窩里爬出來,但其余季節大多都是卯正二刻左右起床,錦池了然他昨夜難眠,今日才醒得晚了些。
姚竹影命人將盥洗之物端進去,站在罩外等候吩咐。
宮人將床帳掀開、掛在兩側的金鉤上。李霽盤腿坐在床畔,發亂眼餳,迷瞪瞪地打了個哈欠,緊接著陶塑娃娃似的往旁邊一倒,四肢伸展趴在床上,嘴里發出舒服的哼哼。
錦池攪好帕子,等李霽做完“早操”起身時便遞給他。
李霽凈面漱口,穿好袍子,坐在妝臺前讓錦池替自己梳毛。
錦池心細手巧,從前平日里李霽反手扎個高馬尾或者丸子頭就成,但凡稍微正式的場合都是錦池來幫他束發。
錦池利落地幫李霽扎髻,用一指寬的云紋素帶束上,余下的發帶垂順在兩肩前,尾端各綴三顆小白玉珠。他收回手,說:“殿下,到外間用膳吧。”
浮菱和姚竹影一起驗過早膳,照昨晚敲定好的食譜,有綠豆粥、真粉、雞絲饅頭、時鮮藕丁、素春卷。
宮中小廚房的手藝很好,但和從前吃的到底不一樣,李霽很少獨自用飯,都是和祖母、錦池浮菱他們一塊兒,偶爾先生和阿生在時也會同席,這一“味”最截然不同。
食不知味,但不影響李霽把早膳都吃完了,他一定要多長一厘米,一米八在朝他招手!
用完早膳,準備練字。
“外面有風,我們去亭子里練。”
四角亭中,李霽在圓桌旁落座,錦池將文房擺好,筆是舊的烏木管,金粟箋、紅絲硯是啟程回京那日發小孔經替老爹孔府尹轉贈給他的,寫的是了無住持為太后撰寫的悼念經。
錦池請姚竹影在一旁坐,李霽說:“你不必抄經,不如寫一份單子給我,把京城好吃好喝的介紹給我。”
姚竹影應聲,錦池便取了另外的紙筆給他。
秋風清爽,偶有桃竹擦過風的沙沙聲,帶著雨后的泥土味。
姚竹影擱筆后不經看了眼身旁,李霽手腕平穩,食指指骨上有顆小紅痣,猩紅,像被針扎出來的一點血。
金粟紙鋪了大半,上頭的字字形秀麗頎長,筆法率意流利,意境神光熠熠——好個字如其人。
李霽練字時是真坐得住,大半時辰過去,他擱了筆,對著密密麻麻的經文出神。
從祖母去世那日算,今日便是第九九八十一天了。九九歸一,回歸本源,是大圓滿,祖母如今在哪兒呢。
李霽呼出一口氣,微微側頭,姚竹影便奉上食單,飯館攤販、一應吃喝,密密麻麻寫了一張紙。
李霽夸贊,“剛柔相濟,好俊的一把字。我從前在皇祖母案頭見過六科廊寫的節令文書,他們的字很好,但太端正了,像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姚竹影道謝表完謙遜,說:“殿下的字才是真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