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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會兒,他像想起什么似的,又輕聲補了一句,“謝謝。”
“不用。”楚璟說。他把人往里帶了半步,讓他坐下,又把薄毯拉過來搭在腿上。
尹霖的手還攥著他的衣角,像被驚過的小獸不肯松牙。
第54章
他感受著楚璟掌心傳來的溫度,那是有力的、鮮活的,甚至帶著一種不屬于這個世界的生命力。
尹霖的指尖在劇烈顫抖,一個瘋狂且自私的念頭在這一刻徹底壓倒了那微弱的良知——他太清楚了,楚璟這樣的人,即便現在對自己溫柔,也終究像掠過深淵的一束光,遲早會飛向更高、更遠的地方。
一旦楚璟離開了這間公寓,他們之間那點可憐的救命恩情就會被時間稀釋。他一個看不見的廢人,拿什么去留住楚璟?
“如果不抓住這最后的機會……我這輩子都再也觸碰不到他了。”
恐懼像毒蛇般啃噬著尹霖的心,他舍不得傷害楚璟,可一種扭曲的希望又在他心底燃起:如果楚璟也看不見了呢?如果楚璟只能依賴他、像他依賴楚璟一樣活著呢?
到那時候,他可以永遠充當楚璟的眼睛。他們會成為一體,在這間安靜的公寓里,地老天荒。
“小璟……”尹霖抬起頭,那雙蒙著薄霧的眼盈滿了碎光,他像個最虔誠的信徒,重新端起那盞加了料的茶,指尖抵住杯沿,遞到楚璟唇邊。
他的聲音溫柔得幾乎能滴出水來,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誘哄:“這是我特意為你泡的,放了你最喜歡的雪梨潤肺……再喝一點好不好?我想看著你喝完它,就當是……給我一點面對黑暗的勇氣。”
楚璟看著他那副卑微又脆弱的模樣,心底那抹柔軟終究是晃動了一下。他沒有設防,就著尹霖的手,又喝了一口茶水。
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那種甘甜的回味還沒散去,一股異樣的沉重感便漸漸在四肢百骸蔓延開來。
起初,他以為是屋子里那股過于濃郁的檀香讓他有些缺氧,可當他試圖放下茶杯時,指尖竟然脫力地一顫,青瓷盞磕在木質茶幾上,發出刺耳的撞擊聲。
怎么回事?怎么頭會這么暈?
楚璟撐住額頭,視線開始出現重疊的虛影。
就在幾分鐘前,尹霖還在他的懷里像個破碎的瓷偶,卑微地乞求一個擁抱,甚至說出“害怕失去和你的牽掛”這種讓人心軟的話。可此刻,察覺到了楚璟的異常,那種清冷的檀香氣再次靠近時,卻帶上了一絲無法言說的壓迫感。
尹霖并沒有因為楚璟的異樣而驚慌,他坐到了楚璟身邊,動作緩慢,依舊是那種清冷好聞的味道。他伸出手,像往常一樣溫柔地扶住楚璟搖晃的肩膀,力度卻不容拒絕,順勢將楚璟的頭輕輕按在自己的頸窩里。
“小璟,你是不是累了?”
尹霖的聲音在發抖,那種細密的顫意順著皮膚傳到楚璟心底。這種顫抖不是因為害怕被發現,而是因為一種即將親手毀掉神明的極度亢奮與極度悲慟。
他低下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楚璟發間的清冷味道,心底滿是孤注一擲的決絕。
“茶……有問題。”楚璟咬著牙,想用力推開他。作為習慣掌控局勢的天才,這種人為的失控讓他感到憤怒。
可他的身體卻像是一塊被逐漸浸濕的棉花,連抬起手這種簡單的動作都變得舉步維艱。他能感覺到尹霖的呼吸變得急促而滾燙,那雙原本顫抖的手,此刻正死死地扣在他的后頸,像是要把他整個人揉碎了嵌進骨血里。
“對不起……小璟,對不起。”
尹霖的聲音在發抖,那種細密的顫意順著皮膚傳到楚璟心底。
那是尹霖靈魂最深處的掙扎——他甚至希望楚璟現在就發現,然后推開他,終結他這卑劣的念頭。可另一方面,那種即將親手將神明拽入深淵、從此只有自己能作為他“眼睛”的極度亢奮,正如同毒藥般讓他戰栗。他在悲慟中感到一種扭曲的滿足,仿佛這一刻,楚璟才真正完全屬于他這個廢人。
尹霖感受到懷中人虛弱的反抗,心髒跳動得快要炸裂開來。
“對不起……對不起。”
尹霖猛地收緊了懷抱,他像是要將楚璟揉進自己的骨血里。他把臉深深地埋在楚璟的頸側,眼淚無聲地涌出,大顆大顆地打濕了楚璟的襯衫領口,滾燙得驚人。他哽咽著,語調卑微而破碎:“我不想傷害你,真的……小璟,我比誰都希望你好好的。如果可以,我愿意用命換你的平安,但是我偏偏……舍不得離開你……”
他顫抖的手撫上楚璟的眼瞼,指腹貪婪地摩挲著那細密的睫毛,每一個來回都沉重得像是訣別。
“小璟……我快要看不見你了。醫生說我的光感已經快沒了。如果我徹底看不見了,我這輩子就再也看不到你笑的樣子,看不到你坐在窗邊喝茶的樣子。”
尹霖的胸腔劇烈起伏著,楚璟貼在他的懷里,能清晰地聽到那顆心髒跳動得極快、極亂,仿佛下一秒就要在那瘦弱的軀殼里炸裂。那是極致罪惡感帶來的回響。
“我想看見你……我太想看見你了。小璟,你會原諒我的,對不對?等我看見了,我會照顧你一輩子,我會把這雙眼睛看過的所有風景都講給你聽……別恨我,求你別恨我。”
尹霖感受到懷里的人逐漸癱軟,那份曾經帶給他無限安全感的磁場此時正一點點變得微弱。
他意識到楚璟已經徹底失去了反抗的能力,一種近乎病態的珍視從心底升起。他像是對待此生最珍貴的供奉一般,顫抖著唇,極其輕柔地吻了一下楚璟的耳垂,那是他最后的一點溫情告白:
“小璟……別怕,我就在你身邊。”
……
冰冷的金屬床,刺眼的無影燈。
楚璟的意識在混沌中浮沉。藥效讓他連呼吸都感到費力,他感覺到自己的眼皮被無情地貼上了膠帶,耳邊是尹霖低低的、壓抑的哭聲,以及另一個男人的催促。
“霖,藥效高峰期就這一會兒。”醫生開口,手術剪敲擊瓷盤的聲音在寂靜的空間里顯得格外驚悚,“再舍不得動手,角膜活性受損,你這輩子就徹底當瞎子吧。你想清楚。”
尹霖站在床邊,他甚至不敢去摸那些冰冷的手術器械。他那雙覆著薄霧的眼里全是死灰般的掙扎,淚水滑過臉頰,落在那身干凈的衣服上。
“小璟……”
尹霖顫抖著伸出手,指尖劃過楚璟蒼白的臉頰,聲音輕得像風一吹就會散。那種極致的溫柔在此刻顯得無比殘忍,“當初我收留你的時候,你如果能再防備我一點,我就不會這么痛苦了。為什么你要對我這么好……好到讓我覺得,我是個下地獄都嫌臟的人。”
他的一只手終于抓住了冰冷的撐眼器,金屬的寒意順著指尖直抵心臟,讓他的身體劇烈地抖動起來,幾乎站立不穩。
“我不想傷害你的……我真的不想……可我不能失去光,我不能失去看你的機會。”
他一邊哭著呢喃,一邊在方醫生的協助下,將那冰冷的金屬利器對準了楚璟。
那種極度的溫柔與極端的殘忍在他身上徹底割裂開來。他像是最虔誠的信徒,又像是最瘋狂的劊子手,整個人在那慘白的燈光下,看起來像是一個隨時會崩塌的、精美卻布滿裂痕的瓷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