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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樓一樓大堂最中的高臺上, 有著山羊胡子的老說書人手底驚堂木重重一落!
“咚!”
臺下一眾人早被他這妙語連珠似的話和抑揚頓挫的語氣吸引了全部心神, 手指捏著的的茶點花生也等不及送進口里,仿佛被忘記了,咕嚕嚕滾到擦黑的木板地上, 又被毫不留情碾成碎末,同其它的或輕或重的腳印一起,化成臟污泥屑。
“后面呢?那位二皇子呢?”
有沒有事?
平民百姓自古就對那深深皇宮充滿了想象和好奇,與當今天子血戰邊關大勝匈奴的故事相比,皇帝同現在的貴妃、西夏的長公主的于兩國交戰的戰場上“一見傾心”的愛情故事要更加引人入勝。
當然, 比起哪家流氓紈绔當街強搶民女又被路過的年輕少俠狠狠懲治,當然還是皇宮里兩位皇子表面親近內里爭斗不休有意思的多。
至于最后誰會坐上皇位?
他們不知道,也沒那么關心。他們只需要確保自己仍舊能平平安安的生活在腳下的這片土地,安安分分的納稅交租、生兒育女……更多的他們想象不到,也并不是他們能隨意思考的,于是也就不在意了。反正頭頂都要坐著人,至于那人是誰,
同他們有什么關系?
可是二皇子,那位傳說中的二皇子,他們能夠聽到的故事總是帶著更加奇特的色彩。
不論是他所受到的寵愛,據說君王賜予的愛意深沉亙古未有……他甚至還有那樣一雙眼睛!
同整個大屹的百姓不一樣,甚至也同現在的西夏人也不同的、碧綠色的眼睛。
這些說書人并沒有那樣的本事和榮幸見到那位尊貴的存在。可他們并不吝于用他們所想象的最華麗優美的詞匯描述,應當是沃山頂上淌下的河,周圍漂浮著的慘白的云也要被染成激流的顏色。不動聲色時更像是深夜的湖泊,倒映著的清冷月光也沒有他眼底輕霜更涼……逐漸細致的描述愈發引人入勝,不知不覺,那個顏色成為整個京都人民最向往的色彩,街頭巷尾,各色的青翠顏色到處充斥著,似乎這樣他們就能同那個存在擁有更加親近的聯系。
但皇子的身份到底讓他不能成為普通人輕易可以提及的談資。
于是偶爾的一點消息才愈發顯得珍貴、不能錯過。
在聽到二皇子遭遇刺殺時,整個大堂頓時爆發出一陣激烈的嘈雜聲響,人心浮動,全都抬著頭,擰著眉毛,大張著嘴,著急的想要得到后續。
待氣氛差不多了,那說書人才慢騰騰撫了一把胡子,厚沉驚堂木再次重重一拍——
臺下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手里的動靜也停下,安靜的看著他,等待著后續。
“話接二皇子春游,遭遇前朝舊太子暗部刺殺——那些刺客顯然有備而來,特意等著二皇子身邊守衛休憩松懈之時,一舉進攻!”
他聲音一頓,在臺下所有人提起的眼神里,他重重嘆了口氣,
“二皇子身邊守衛縱然勇猛十分,可敵人實在狡詐,仍舊讓一賊子鉆了空子得手——砍傷了二皇子!
——那人立馬被反應過來的侍衛誅殺,可那刀劍上竟被抹了毒!雖然太醫院眾太醫全力救治,可二皇子至今仍舊昏迷不醒……”
……
那邊,整個京城都因二皇子被刺殺一事亂套了,所有涉事官員或是被抄家發賣或是貶謫海外南疆,沒有一家得以善終。而憂子心切的皇帝也下令閉朝三日、要親自照看二皇子直到醒來。
這廂,被傳言“昏迷不醒”的二皇子正翹著腿,躺在床上。抬起的一張臉俏生生的,帶著鮮明紅潤的生氣。甚至還有力氣生氣——
床邊上一個正定定地跪著的人影,身體清瘦瘦的,哪怕跪著也像株翠綠的君子蘭。現在卻衣袍散亂,下巴也被人用馴馬的皮鞭把手抵著,被迫抬起。臉側、脖頸,還有胸口露出的皮膚上浮出大片的紅色鞭痕,一副被折騰的亂七八糟的可憐樣子。
風情朗月的大皇子殿下,
任誰也想不到他會是半夜爬上自己已經睡下的皇弟的床榻、又在外界紛紛傳言二皇子遇刺昏迷時不顧阻攔也要進來。
手里還拿著根鞭子。
那是馬場的馴馬官用來教訓最野蠻難馴的馬匹時才會用到的,特意用油浸過保養以讓毛刺膨脹的牛皮鞭子。
足有成年男子兩指粗細。
他過來的時候皇帝已經和二皇子呆了好一會兒,皇帝還帶來了金玉寶石、和各種數不清的珍貴玩意兒,細細又細細吩咐仆從要好生照顧“昏迷的”二皇子。被二皇子說聽的煩了要人送出去——皇帝當然知道他這聲吩咐到底是講給誰聽的,好笑之余也頗覺無奈,正準備離開。
倒是沒阻止江黎清進去“探望”,只是經過他時,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輕且涼,只是淡淡一眼,仿佛面前的不是自己的兒子,而是再不在意不過的陌生人。
江黎清對這樣的目光習以為常。
內心甚至連一點波動也沒有。
他態度尊敬,禮節也挑不出一絲錯。直到皇帝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景華宮院門口,他才動了動,跨進殿門去。
……
江偃書并不意外他會過來。
抬著眼睛,笑意盈盈的,從上到下地看江黎清。
一身白得雪似的長袍,只在一側用一只玉白簪子挽了個低低發髻,身形消瘦,長眉微顰,一陣風都能吹去的病弱模樣。
全然是二皇子所喜歡的。
二皇子喜歡那張臉,最好是低眉順眼、笑意溫和,渾身氣質卻出塵清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