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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rgetfulness is a form of freedom.
記憶是一種相見,
忘卻是一種自由。
---- kahlil gibran 紀伯倫
老郭再一次住院, 是因為病情突然惡化。咳血,持續的高燒, 胸腹部疼痛,令他整夜整夜無法入睡。頌頌去看他時他已經極其消瘦,臉上有不正常的紅暈, 剛剛用過藥, 躺在病床上昏睡。他年邁的老母親從家鄉趕來,手足無措地站在病床邊垂淚。
頌頌想,反正她正好有大把時間用來浪費, 所以決定留下來幫忙。
她陸續從醫生那里聽到一些病情的解說。晚期,癌細胞轉移到肋骨和肝臟,胸腹部大面積積水,醫生表示對病情已經愛莫能助。其實那時候發現癌癥已經三期, 醫生曾判定他活不過一年,他堅持了將近五年,著實是個奇跡。
無故頭痛嘔吐, 胸部和肝區持續性疼痛,那都是家常便飯, 醫生說他們能做的不過是減輕痛苦,但其實止疼藥基本也已經沒有什么效果。她和老郭的母親輪流陪伴。她不知道一個白發蒼蒼的老母親, 如何吃得消看著自己的兒子在病痛和死亡的邊緣掙扎,所以盡量把活都攔到自己身上,常常在病房里從天亮坐到天黑, 在靠椅上蜷一蜷,又從天黑蜷到天亮。
老郭的很多時間在昏睡中度過,清醒的時候,精神還很不錯,常常拿她打趣:“怎么又是你?昨天護士還問我你是不是我媳婦兒。”
她笑笑不說話,陪他去走廊里散步。老郭和她閑聊:“范羽呢?怎么也不來看我?”
她答:“他忙得焦頭爛額,最近有個公司把他告上了法庭。”
他又問:“你呢?你不是畢業了?不用去出版社報到?”
她又答:“出版社的工作我并不喜歡,所以決定不去了。”
他回頭看她:“那你打算怎么辦?”
他們走得極慢,半天才走到走廊盡頭的窗邊。他半弓著背,艱難地倚在窗臺上,仿佛不能承受身體的重量。陽光從窗口照射在他蒼白的臉上,可以看見他臉上收緊的肌肉,像是咬緊了牙關。雖然他語調輕松,但天知道此刻他正承受多大的痛苦。
她覺得眼眶一陣酸痛,故作輕松地說:“不知道。上次國際電影節遇見的師兄替我介紹了一個工作,去一個紀錄片劇組幫忙,也許我會跟劇組去西藏。”
老郭神色一閃,調侃地笑:“你整天混在醫院,不是在躲什么人吧?”
她在心里叨叨,真是好心當了驢肝肺。
她確實沒什么地方好去,反正家里是沒辦法呆,記憶一夜間恢復,墻壁都仿佛會說話,所有細節,如潮水般一波又一波朝她劈頭蓋臉地涌來。所以她每天到醫院來報到,甚至連晚上也不愿意走。
老郭的身體每況愈下,沒幾天就已經下不了床。有那么一天,她早晨趕到醫院,卻看見病房里有人。
晨光熹微,門縫里透著一縷穿堂風,老郭躺在病床上,床前坐著一個熟悉的背影,瘦瘦高高,堅定而挺拔。她在門口靜靜駐足,不由自主地屏息。微風拂面,空氣里有陽光的清新味道,一切靜止在一片素白的光暈里。
不知道是不是聽到了門口的動靜,背影似乎要回過頭來,她立刻縮到了墻后。醫院的病房泡不成,這天她跑去逛人民廣場,坐在音樂噴泉邊上吃了一頓油膩膩的炸雞,看了兩部沒心沒肺的喜劇片,天黑了才回到醫院。
老郭見到她就笑:“今天躲去哪兒了?這些日子你電話不接,短信不回,家門不入,連日志都不寫,有人已經快急瘋了。”
她假裝沒有聽見,轉身去抽屜里找東西:“你的電子相框呢?來來來,咱們來看片。”
老郭繼續在背后說:“聽說告范羽的那個公司叫重光網絡,有人向他們提供了一張專利轉讓協議的照片,證明你爸爸當年已經把專利轉讓給了他們。而他們得到范羽和你爸爸的協議副本,上面的簽名是偽造的。”
她胡亂應了一聲:“是啊,大師兄這回麻煩不小。”
老郭問:“頌頌,三年前,你究竟怎么會掉下陽臺?”
她低頭把抽屜翻得亂七八糟:“還能怎樣?我多喝了幾杯,覺得生無可戀,決定一了百了。”
“事故當晚你并不是一個人,你喝原味伏特加,應該是家里有客人,很可能是一個男人,發現你墜樓的鄰居也曾經聽到樓上有男人說話的聲音。”
“他聽錯了,”她立刻說,“一個小孩子,不是聽錯了就是記錯了,根本沒有什么別人。你忘了,我分明寫了遺書,墜樓前幾分鐘發布在我空間里。”
老郭沉默,半晌說:“也好,不管是什么原因跌下陽臺,至少范羽的事發,他也沒必要再來陷害你。”
她不說話,只聽到老郭沉重的呼吸聲。由于胸腔積液,他的呼吸急促,聲音嘶啞。良久,他才又開口,換了話題,說得氣喘噓噓,斷斷續續:“那時候第一次見你,也是在這家醫院。急救手術室門口,一群人吵架,好多人看熱鬧。一個病人的母親一巴掌把你扇在地上,只有一個人擋在你身前。那時候我想,這個小伙子還不錯,事故已經發生了,無法挽回,可至少他有擔當。”
一個硬塊堵住胸口,眼底有一片氤氳升起。她不敢回頭,咬著牙說:“你們聯手騙我,什么都不告訴我。”
老郭嘶啞地呵呵笑:“范羽說服所有人,你爸爸的噩耗對你打擊太大,隱瞞才對你最好。你的賠償款是他以你爸爸的名義每個月轉給你,你寫給你爸爸的郵件也是他在回。他甚至講,等你心情穩定了,他會安排個四川山溝溝里尸骨無存的交通事故,再通知你這個事件,你根本不會知道當年事故的細節,和什么人有關。多天衣無縫的安排,對大家都好,我還曾經為他的用心良苦感動過。可他的動機我今天才知道,最好你一輩子無法恢復記憶,至少也要瞞到他公司上市,或者他套利走人。”他停下來喘氣,頓了頓問:“可為什么,你怎么可能就這么輕易就原諒他?對另一些人呢?為什么連一點機會都不愿意給?”
因為有付出,所以才更心痛。你最在乎的人,往往傷你最深。所以愛的反面不是恨,愛的反面是原諒,因為原諒的背后是淡忘。
她總算找到那該死的電子相框,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才回轉身,把相框塞給老郭:“什么時候了,你還有空管我的閑事?”
他蒼白著臉,喘著氣,虛弱地微笑:“我快要死了,你的路還很長。”
她的眼淚在這一刻“唰”地流下來。她的親朋好友,她生命中摯愛的人,一個又一個,以各種各樣的方式,不斷地離開。她抹了一把眼淚問:“你和shane說了什么?”
這么多天,她第一次提到他的名字,原來是這樣的感覺,胸口會隱隱作痛。
老郭輕嘆:“我告訴他你從出版社辭職,去北京找工作了,怕是要等我死了才會回來。”他停了停說:“留點時間給自己,好好考慮。見或者不見,到時候是你的選擇。”說罷他才皺眉,看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丑樣,“嘖”了一聲:“能不能等我死了再哭?”
老郭的病情時好時壞,頌頌曾經問過他幾次:“要不要通知你的女兒?”每次他都做出一副惱怒的樣子:“做什么?你都開始替我安排后事了?”到最后幾天,他無法進食,藥石罔顧,時而昏迷時而清醒,承受常人無法想象的痛苦。老郭的母親在病床邊哭得淚眼迷蒙,幾個親戚從外地趕來,剩下的病友也來了幾撥。
彌留之際,他全身插滿管子,人瘦得只剩下一把枯骨,動一下手指都要花費全身所有的力氣。但他的神智是清醒的,目光環視四周,象在搜尋什么,又象要記住每一寸光陰。她知道他的想法,俯下身,在他耳邊問:“要不要通知你女兒?我現在就打電話,也許她明天就能趕到。”
他的目光驟然一亮,然后又黯淡下去,停了許久,最終他微微搖頭。最后那一刻,頌頌看見他的嘴唇蠕動,象自言自語。她拿掉他的氧氣罩,附耳在他唇邊。他在她耳邊呢喃:“還有五天。”
這是老郭留給這世界的最后一句話 ---- 還有五天。他給自己定下了五年之期,前幾個月就辦好了簽證,定好了機票,打算去澳洲和女兒見面,但終究也未能成行,只差了五天。她曾經覺得他固執得不可理喻。
三年之后,她又一次坐下來,用白紙和鉛絲,做了一大籃子小白花。三年前是為爸爸,這一次是為了老郭。她做了整整兩天,一共三百多朵小白花,堆在籃子里象一座蒙雪的山丘。
那一刻她才明白老郭的心情。我們以各種各樣的方式離開,或從容,或決絕,或留戀,或灑脫,或象老郭那樣,把悲傷留給自己,把對生者的痛苦減到最低。有時候分離在所難免。當離開不成為一種選擇,至少我們還可以選擇離開的方式。
作者有話要說: 據說今天得早點發。。。明天還是晚8點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