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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萬兩災銀,幾百萬兩鹽稅,是多少百姓的口糧,是多少邊關將士的軍費,家主憤憤不平。”
“我知他心情灰敗到了極點,好不容易查到的證據脫手,群狼環伺,沒有出路,我心疼地斟了一杯茶給他,問他怎么辦?”
他永遠不會忘記那樣一張臉,明明心灰意冷到極致,卻仍然擠出一絲笑容,慢騰騰推開他的茶盞,
“我不能讓案子被掩埋,證據沒了又如何,我給他們送新的證據去。”
“家主,哪來的新證據?”
“有的。”他笑容依舊,帶著篤定與決絕。
眉宇間那抹歷經風霜仍不可溟滅的明光,好似要沖破暗沉的天際,熠熠生輝,
“堂堂六品巡按御史,天子欽差,歸京當日死在家中,該是何等驚天動地,我是御史,身負明辨是非撥亂反正之責,以我之死,在這萬馬齊喑的朝堂,撬開一線口子,我的同僚必定義憤填膺,勃然而起,順著線索,將那些國之蠹蟲,盡數揪出,還天下一個朗朗乾坤!”
一行話恍若驚雷,擂在所有人心間。
齊光熙想起當年與洛崖州一同高中三甲,是何等意氣風發,而如今斯人已逝,他也垂垂老矣,聞得洛崖州臨終聵言,泣不成聲。
“那一夜別說是家主,便是老奴我也有赴死之心。”荀伯的哭聲卡在喉嚨里,變成壓抑的、破碎的抽噎,“隨后家主便將半路遇見的那位殺手給描繪出來,囑咐我記住他的相貌特征,好與官兵報案,又交待了幾封重要文書所在,讓我交出去。”
“不等我反應,他便舉刀自盡,強忍痛楚催我去喊人,我嚇壞了,慌慌張張往外跑,正嚷嚷幾聲,便見家主交待的那位眉間帶疤的殺手進了屋,我與他撞了個正著,掉頭往外跑。”
“自公子小姐離開,到殺手進屋,前后不過一盞茶功夫,他們來得太快。”
荀伯仿佛回到了那夜,情緒劇烈翻滾,緊張到眼睫顫抖不止,“趕巧謝大人路過附近,聽聞我大喊,立即奔過來,我便指著殺手離開的方向,讓他去追,自個慌忙去后院,尋到家主交待的幾封文書,打算交給謝大人,然而我沒能跨出房門,便被人打暈帶走,醒來便在一座地窖。”
荀伯眼淚哭干了,麻木地跪在地面,五內空空,“后來雍王和李相陵用小姐的下落百般威脅,逼我說出真相,我方知他們一直沒能拿到證據,故而死不開口,我清楚地知道,只要我不開口,小姐便能好好活著。”
“我身子不好,他們唯恐我一死了之,不敢用刑,我得以熬到今日。”
荀伯強撐一口氣說完這席話,虛脫地垂下眸。
眾人震驚失語,久久回不過神來,慈寧宮前一片死寂。
華春似乎不敢相信,淚水無聲蓄滿,腳步灌鉛似得挪過來,將荀伯扶起,再度確認,
“您別騙我,爹爹真的是自殺?”
陸承序唯恐她支撐不住,跟了過來攙她一把。
“是啊。”荀伯忍不住,再度哽咽大哭,“我問他:‘這么做值得嗎?’”
這話將那位名動天下的狀元郎問得一愣,“我也不知。”他垂下眼,嘴角不經意彎起一個弧度,慢慢笑了起來,“興許有人說我愚勇,興許也有人說我不擅自保,可這世上,有些話總要有人站出來說,有些事總要有人去做。”
平平無奇的一行話將在場所有人給聽沉默了。
恍惚間,一道清瘦而孤絕的背影立于眼前,像古往今來的孤勇者一般,恍如暗夜的燈塔照亮所有后行者的路。
上弦月被黑云徹底覆蓋,天到了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風似乎也停了。
洛崖州是自殺,以身入局。
這個真相比他殺更為沉重。
云翳白著臉往后倒退幾步,心中騰起的痛楚幾乎要破開胸膛。
華春眼神空了一瞬,腦海忍不住浮現捅在徐懷周心口那把尖刀,只覺也捅在自己胸間,疼得失去了知覺。